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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鱼抬起头,泪水模糊了双眼,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哽咽:“君上!臣并非贪生怕死,亦非不愿为君上分忧。只是,臣想起当年先君临终之前,紧握臣之手,嘱咐臣一定要辅佐君上,励精图治,让宋国重新成为礼仪之邦,让百姓安居乐业。先君之言犹在耳,臣不敢忘怀。若君上执意兴兵,臣……臣愿领兵出征,为国捐躯,万死不辞!”
“你……”
宋襄公看着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的子鱼,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他缓缓弯下腰,亲手将子鱼搀扶起来,叹了口气,声音也变得柔和了许多:“子鱼啊,你跟了寡人多少年了?”
“回君上,自公子之时起,臣便常伴君左右,至今已近四十年矣。”
子鱼哽咽着回答。
“是啊,快四十年了。”
宋襄公感慨道,“寡人还记得,当年在宫中学习礼乐之时,你便时常教导寡人,说‘礼之用,和为贵’。后来寡人即位,你又屡次进谏,劝寡人要以德治国,施行仁政。这些年,寡人每一步走来,都离不开你的辅佐与提醒。可是这一次……”
他摇了摇头,神色黯然,“这一次,寡人真的是被逼得没有办法了。你可知,就在上个月,楚成王派遣使者前来我宋国,名为聘问,实则威胁寡人,要寡人断绝与齐、鲁两国的往来,否则便要发兵攻宋。寡人若是不从,楚国大军随时可能兵临城下;寡人若是屈从,那寡人所秉持的‘仁义’之道,又将置于何地?寡人所追求的中原秩序,又将如何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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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鱼抬起头,望着宋襄公布满血丝的双眼,心中猛地一震。他这才注意到,眼前的这位君主,鬓角处不知何时已悄然增添了许多白发,脸上也刻下了岁月的深深痕迹。这位曾经意气风发、一心推行仁政的君主,如今已被沉重的国事和复杂的局势压得日渐消瘦。
“君上……”
子鱼的声音变得更加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臣明白君上的苦衷与无奈。只是,兵者,凶器也;战者,危事也。臣只求君上,无论最终作何决断,都务必以国事为重,以百姓的安危为念。若决定兴兵,臣愿与君上同生死,共进退,誓死扞卫宋国的疆土与尊严。”
宋襄公的眼眶微微泛红,他重重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子鱼的肩膀:“好,好!有你这句话,寡人便放心了。明日一早,寡人便召集朝中重臣,在太庙之中正式商议此事。届时,还望你能够与寡人一同前往,共商大计。”
子鱼再次躬身行礼:“臣,遵旨。”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照亮了太庙正殿内庄严肃穆的青铜礼器,也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细密尘埃。宋襄公静静地站在大殿中央,目光再次投向那幅巨大的《禹贡九州图》。他的手指,依然停留在“宋”
地的位置上,久久没有移动。子鱼垂手恭立在一旁,目光深邃,心中百感交集。
殿外,几名小内侍正手捧着漆盘,小心翼翼地更换着殿内已经燃尽的青铜灯台中的灯油。新换上的灯油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泽,散发出淡淡的松香。远处,隐约传来了市集上小贩们叫卖早点的吆喝声,以及孩童们追逐嬉戏的欢笑声。这一切,都昭示着新的一天已经开始,生活仍在继续。
可是,子鱼的心中却无比清楚,从这个秋天开始,宋国的命运,乃至整个中原的格局,都将因为眼前这位君主的这个决定,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郑国,不过是这场即将来临的暴风雨中的第一片被卷落的叶子。而他,作为宋国的大司马,作为这位君主的至亲与肱股之臣,只能选择与他一同面对这未知的风雨,尽力斡旋,希望能将这场风暴的破坏力减至最低。
一阵秋风再次吹过太庙的庭院,高大的银杏树上,又有几片枯黄的叶子悠悠飘落。其中一片,打着旋儿,轻轻贴在了大殿的门扉上,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个动荡年代里,无数英雄豪杰、黎民百姓那无法掌控的命运。
……
公元前638年初冬,中原大地已是一片萧瑟景象。草木凋零,寒鸦点点,连平日里喧嚣的河流也仿佛被冻住了几分活力,流淌得迟缓而沉闷。就在这万物肃杀的季节里,一股肃杀之气却在中原腹地悄然弥漫开来,源自一场蓄谋已久的征伐。
宋国,地处中原东部,都城商丘。国君宋兹甫,谥号宋襄公,此刻正端坐于临时搭建的军帐之中。帐外,寒风呼啸,卷起枯叶与尘土,拍打在厚重的牛皮帐幕上,发出“噗噗”
的闷响。帐内,虽然生着炭火,但那点微薄的暖意,似乎难以驱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决绝。宋襄公身披玄色狐裘,头戴冠冕,面容清癯,眼神中透着一股与其身份相称的威严,却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决心,有疑虑,亦有一丝理想主义的执着。
他并非贪恋武力征服的君主。在他的内心深处,盘踞着一个更为宏大、也更显迂阔的念头——恢复殷商故业,重振礼乐之邦。只是,现实的政治格局与残酷的战争法则,却将他的理想挤压到了一个逼仄的角落。他深知,仅凭宋国一己之力,想要实现抱负,难如登天。环顾四周,郑国虽小,却地处要冲,国力尚可,且近年来在郑文公的治理下,颇有几分蒸蒸日上之势。更重要的是,郑国在名义上,似乎更倾向于中原霸主——齐桓公——所主导的秩序,而非宋国所推崇的复古理念。这份“不识时务”
,让宋襄公深感不满。他认为,郑国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他理想世界的一种挑衅,一种阻碍。
终于,在经过长时间的酝酿与准备之后,他调集了宋国大部分精锐兵力,以子鱼为先锋,亲率大军,浩浩荡荡,开赴郑国边境。目标直指郑国都城——新郑。
战事的初期,不出宋襄公所料,进展顺利。宋军士气高昂,训练有素,加之宋襄公事前部署得当,一路势如破竹,很快就抵达了新郑城下,将这座历史悠久的都城团团围困。
新郑,这座历经数代郑国国君苦心经营的都城,城墙高大坚固,护城河宽阔纵深。城内,郑文公闻听宋军压境,亦是心急如焚。他迅速调集城中守军,加固城防,储备粮草,准备迎接一场艰苦卓绝的保卫战。郑国大夫叔詹是个足智多谋之人,他在朝堂之上进言:“主公,宋师远来,利在速战。我军坚守不出,坚壁清野,待其师老兵疲,粮草不济,再寻机破敌,方为上策。”
郑文公深以为然,重重地点了点头:“卿言甚是。传令下去,全城戒严,日夜巡防,务必确保城池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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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新郑城内,全民皆兵。青壮年男子纷纷登上城墙,手持戈矛弓弩,严阵以待。老弱妇孺则负责运送物资,修补城墙,照料伤员。整个城市仿佛一台巨大的战争机器,在国难当头之际,暂时凝聚起了强大的求生力量。
围城战开始了。
宋军的攻势异常猛烈。每日清晨,当第一缕熹微的晨光艰难地刺破晨雾,照亮冰冷的城墙垛口时,宋军的号角声便会准时响起。随后,震天的战鼓擂动,如同沉闷的雷鸣滚过大地。宋军士兵如潮水般涌向城墙,云梯、冲车、撞车,各种攻城器械源源不断地被推向前线。
城墙上,箭矢如蝗,石块如雨。守城的郑军士兵早已习惯了这种生死搏杀的节奏。他们依托着厚实的城墙,沉着冷静地向外发射箭矢,投掷滚木礌石。每当一辆冲车靠近,城上便会放下特制的铁钩,将冲车死死钩住,然后倾倒煮沸的金汁或者倾倒沙石,试图阻止敌军攀爬。每一次撞击车的撞击,都让整个城墙剧烈地颤抖,仿佛随时都会坍塌。
战斗的残酷,超出了许多人的想象。城墙之下,很快便堆积起宋军士兵的尸体,鲜血染红了冻土,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与焦糊味。宋军士兵在子鱼的严令督促下,轮番冲锋,前仆后继,展现出惊人的韧性。
宋襄公亲临前线督战,他站在远离箭矢射程的安全地带,冷峻的目光注视着城下激烈的厮杀。他的心中,并非没有波澜。看着自己的将士不断倒下,他感到了痛惜。但他认为,这是成就大业的必要代价。“君子不重伤,不擒二毛,不鼓不成列。”
这是他所信奉的战场法则。然而,在现实的攻防战中,这条法则显得过于理想化,甚至有些迂腐。他看到子鱼为了攻城,不惜动用各种“诡道”
,心中虽有不悦,但也明白战争的现实。
“主公,”
子鱼身披重甲,脸上沾满了血污,快步走到宋襄公身后,声音因嘶哑而显得有些低沉,“我军已猛攻数日,虽然压制了城上守军,但城池坚固,短时间内难以攻克。我军伤亡亦不小,粮草消耗巨大。郑人依仗城池之利,死守不出,如此下去,对我军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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