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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头,目光似乎穿透了那层锦绣的屏障,看见齐营中鲍叔牙那素以智谋周全、用兵稳妥着称的旗帜。一丝无声的焦灼在他眼底深处如火焰般跳跃了一下。
“君上,”
公子偃试图再次开口,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最后的努力,“战机瞬息即逝。只需一支精锐,直取其散乱之要害……”
“够了!”
鲁庄公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突然撕裂了沉闷的雨幕,带着不容置疑的独断,“寡人已决意固守!尔毋复多言!退下!”
空气仿佛被这声断喝冻结了一瞬。烛焰受到君威的震慑,猛地跳跃了一下,在公子偃深陷的眼窝边缘投下晃动的阴影。他没有再言语。再次深深一揖,动作稳定得仿佛一块被雨水不断拍打却纹丝不动的青石。披上沉重的蓑衣,转身离开殿门时,一道冰凉的雨水沿着他的后颈滑落,刺骨的寒意直直钻进骨头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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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偃在漆黑的廊下没有片刻停留,踏着积蓄起来的雨水大步向前。泥水在他沉重的皮靴下“噗嗤”
作响。他穿行过宫闱深处幽暗狭窄的回廊,廊柱如同沉默的巨兽肋骨在黑暗中排列。最终在一道低矮的、布满雨痕的木门前停下脚步。他轻叩三下,门悄然滑开一条缝隙,里面摇曳的火光吝啬地泄出几缕。门后露出一张属于管兵库吏的老迈面容,浑浊的眼珠在火光后谨慎地打量着他,没有发出丝毫询问的声响,只微微侧身,让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道。
巨大的武库内,浓重的铜腥与皮革经年的陈旧气味汹涌而至。墙壁上嵌着的松油火炬燃烧着,噼啪作响的烟火气息在屋顶氤氲盘桓。一乘驷马车战威严地矗立在库中央,四匹深黑的战马如同凝固的夜色,被粗大的绳索固定在车辕上。其中一匹格外高大的乌骓马,眼似铜铃,浑身油亮的皮毛如同饱吸了墨水般黝黑,正是他的爱骑“玄驹”
。玄驹似乎觉察到主人的气息,扭过头喷出一声带着热气的鼻息。另一员身着皮甲的虬髯猛士——车右歂孙,早已持戈立于车侧沉默待命,沾满湿泥的靴子无声地踩在泥地上。
“公子?”
歂孙的声音又低又沉,带着惯常的嘶哑和战士特有的警觉。
公子偃没有应声,快步走向库中角落。那里叠放着一堆显然刚刚从某场狩猎中带回的战利品。他蹲下身,毫不在意昂贵的玄衣扫过积尘的地面,双手摸索着,终于从一堆杂乱的皮毛中抓取了一张斑斓的猛虎皮。那张虎皮浸透了血气和原始丛林的威严,暗黄色的底色上缀满深黑的云纹,巨大的虎头垂落在地,空洞的眼窝似乎在幽暗的火光中散发着狰狞的余威。虎皮的腥膻之气顿时压过了原有的铜锈和皮革气味,弥漫在潮湿的空气里。
“披在玄驹身上,盖严实些。”
公子偃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冷得像冬日枯井里的石头,“玄驹的鬃毛黑中带赤,覆上此皮,夜色雨幕中,便是足以搅乱敌人魂魄的猛虎!”
歂孙浓密的胡须猛地抖动了一下,一丝明悟和混合着凶悍的气息掠过他锐利的双眼。他毫不犹豫地接过那张沉甸甸的兽皮,魁梧的身体走向玄驹。玄驹显然对覆盖而来的巨大虎头有些抗拒,不安地踏动蹄子甩着头。歂孙低吼一声,厚大的手掌用力抚过玄驹的颈侧以示安抚,动作沉稳利落,与平日侍奉君上时的拘谨判若两人。
公子偃不再理会身后的动静,径直转身走向库内另一边墙上悬挂的箭箙。他伸出修长却骨节突出、布满薄茧的手,取下了那张与他形影不离的拓木长弓。弓身浸润着使用者的手泽,乌黑温润。他的目光旋即掠过箭箙里一支支打磨锋利的箭矢,最终停留在其中一支形制独特的长箭上——箭杆如青竹挺直,箭尾精心黏附着紫黑色的雕翎以增其稳定,箭镞形如尖长的枣核,却泛着精工淬炼后的青灰色冷光,一道特意延长的放血槽沿着两侧刻出,在火把光影中隐约如狰狞长蛇的利齿。这支名为“金仆姑”
的杀器曾猎获无数猛兽,此刻却只为一人而备。他掂量了一下这支锐利的长箭,感受着那在掌心微微震颤的冷酷分量,随后用力地将它插在自己右腰最易拔取的皮囊里。
冷风裹挟着细雨突然从开启的门缝强劲灌入,吹得壁上所有火把猛地摇晃了几下。歂孙已为玄驹完全覆上斑斓虎皮,巨大的虎头兜住了马首,只露出玄驹那双在火光中燃烧着躁动与野性的眼睛。歂孙本人也已佩戴好皮护臂,紧握着长戈,立于战车之侧,如同一尊从青铜器上走下的凶悍煞神。两人目光短暂地撞击了一下,没有豪言壮语,无需再赘一词,歂孙粗糙的大手狠狠拉动绳索!
哗啦啦!沉重的武库大门向外轰然滑开!
“跟我走!”
公子偃一声低沉的爆喝,如同弓弦在沉寂中猝然拉满。他一跃蹬上战车,双手猛地抓紧勒过玄驹的头络——那覆裹着斑斓虎皮的凶兽之首!手腕狠狠下沉!
“咴——!”
玄驹的嘶鸣竟被厚重的虎皮扭曲成一截短促、令人毛骨悚然,像是喉咙被扼住的兽类嚎叫。四蹄扬起泥浆,这头来自梦魇的猛兽拖着沉重的战车,带着狂兽出笼的凶戾杀气,冲破了漫天垂落的雨幕!
数百披着黑甲的步卒如同潮水一般,从雩门洞开的黑暗中沉默而汹涌地冲出城门,紧紧跟在咆哮的战车之后。冰冷的雨水密集地砸在黑色的盾牌、冰冷的铁胄上,溅起细碎的水花。泥浆在他们奔踏之下泼溅、翻涌,在黯淡的天光下犹如泼墨。
与此同时,宫城内城楼高处。值守城门的校尉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冰凉的雨水顺着甲缝流进颈项也浑然未觉,他盯着雩门方向汹涌而出的滚滚暗流,声音因极度的惊骇和紧张而扭曲变调:
“君上!君上!大事不好!公子偃…公子偃私自开拔!已…已冲出雩门!”
帘幕猛地掀开!鲁庄公一个箭步抢到窗边。他脸上原本的沉稳持重被猝然的冲击撕得粉碎,只余一片措手不及的震怒和失算的煞白:“偃!他怎敢……他!放肆!”
牙关迸出嘎吱的摩擦声。窗外暴雨,雩门方向,一小股激流正义无反顾地撞向城外那片被宋齐两国庞大营盘覆盖的、沉滞如死水的泥泞大地。鲁庄公的拳头在窗棂上砸得砰然作响:“擂鼓!吹号!快!开城!全军接应公子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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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苍凉而急促的战鼓声猛然撕裂了鲁国宫城沉闷的雨幕,带着濒死般的紧迫,一波波疯狂滚过城头。呜呜……呜——
紧随着鼓声,尖锐凄厉的牛角号也撕裂了浓稠的空气!
轰隆隆!沉重的曲阜城门在雷霆万钧的鼓角催促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向着两侧吃力地、缓慢地敞开。浑身沾满新鲜泥土的步卒们如从地下骤然喷涌出的洪流,在“鲁”
字大旗的引领下冲出城门,紧随公子偃战车留下的深深辙印,扑向雨幕深处战场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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