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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内臣的声音像是从幽深的地缝中飘出,细微得几乎被烛火的噼啪声盖过,带着一种被巨大洪流碾过的失重感,浸透着难以言说的、沉重的悲哀与怜悯。一只枯瘦如朽木的手,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沉重的力量,带着冰冷的不属于活人的触感,重重地覆在了子启死死捧握着那鸮鸟觥的手背之上。
手背接触的瞬间,子启感觉自己的双臂、肩膀、乃至全身的骨架,都仿佛在瞬间被抽离了支撑的脊梁!它们不再受他意志的驱使,如同泥塑木雕般僵硬。他只能眼睁睁地、如同一个被禁锢在身体里的旁观者,看着那曾寄托了父亲生命最后托付、此刻却骤然化作灼心业火的重器——那鸮鸟觥——在他麻痹冰冷的手指间,被内臣那只枯瘦而有力的手掌包裹着、引导着,一寸、一寸……如同慢镜般残酷,硬生生地推离他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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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沉重的青铜器,带着鸮鸟那永恒的、漠然的注视,穿透了他与弟弟子受之间那短短不过数尺的距离。这距离,此刻却如鸿沟天堑,隔开了血脉相通的兄弟,隔开了命运殊途的两端。它代表着被强行扭转的父命、被否决的贤德、被法则践踏的温情。
最终,鸮鸟觥那沉重而华丽的尖端,在微弱摇曳的烛光下,停滞在同样因震惊而僵硬的年轻王子子受同样绷紧、指节发白的手指前方。
子受——他的弟弟受德,那个不久前还在他面前露出青涩笑容的少年——手臂竟在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那并非全然是恐惧,他的脸颊涨得通红,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原本尚存一丝稚气的眼睛,此刻却燃烧着两团赤裸裸的火焰,那是纯粹到不加掩饰的贪婪与野望!那火焰般的光芒,瞬间攫住了觥顶鸮鸟那双冰冷的、绿松石镶嵌的眼孔!仿佛在无声地宣示着征服与占有。他的喉结在脖颈上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某种滚烫的岩浆。是骤然撞入天堂般的狂喜?是对这突如其来巨大权柄的惶恐与不安?还是一种被命运这双无形巨手猛然抛上万仞高空、在极度眩晕与震惊中无法自主的疯狂?或许连他自己在那一刻也根本无法分辨那翻江倒海的复杂滋味!
子受猛地深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在死寂的宗庙里如同裂帛般刺耳!他年轻的手指猛地张开,带着一种近乎兽性的、粗暴的、唯恐他人抢夺般的激烈冲动,一把攫住了那冰冷沉重的青铜觥!鸮鸟那锐利如刀锋的尖喙,在接触的瞬间,狠狠地擦过他因用力过猛而过于敏感的指尖皮肤,带来一丝冰冷锐利的、如同预示的刺痛!
下一刻,少年猛地挺直了背脊!用尽全身的气力,带着一种睥睨一切的、决绝的狂野姿态,将那柄象征至高权力、重逾千钧的铜觥高高举起,猛地擎过了自己的头顶!鸮鸟锐利冰冷的双眼,仿佛刺穿了庙顶高耸幽暗的椽子,洞穿了装饰其上的繁复星图,直直望向那更幽深不可测、象征着天命的庙宇穹顶深处!
哗啦——!
觥中尚未倾洒干净的、用以祭祀先王先公的冰凉醴酒,因这猛烈无比的动作而剧烈晃荡,几点微黄半透明的冰冷酒液,如同失去重心的水晶珠子,骤然抛洒出来!它们在半空中划过微弱的、几近无痕的弧线,带着晶莹剔透却又触目惊心的寒意,“啪嗒”
、“啪嗒”
——沉闷地、清晰可辨地——溅落在祭坛前那经过无数次跪拜打磨、浸透了人牲鲜血与时光尘埃而显得暗沉发亮的古老石板之上。
其中一滴,不偏不倚,冰冷地打湿了子启无声跪伏在石板之上、早已麻木却仍在剧烈抽痛的膝头葛布。
冰凉,刺骨,如同一个永难磨灭的烙印。
岁月在鹿台的金粉香屑与靡靡之音中流淌,却又在每一个铜人炮烙灼烤血肉的焦糊味中凝固。
多年后,鹿台高耸入云。
酒气浓得如同化不开的粘稠蜜糖,氤氲在广阔的高台楼阁之间。其中混杂着一股新鲜桐木涂刷后散发的刺鼻辛味、尚未干透的皮革鞣制气息,以及一种来自未名角落、浓重得令人窒息的、如同新剥兽皮被炙烤般的血腥气息。巨大的犀牛形兕觥由数名肌肉虬结、汗珠滚落的大力士扛抬着,黑红色的粘稠酒液倾泻如瀑,轰然灌入高台中央一个庞大如潭、由整块青玉雕琢出的接酒槽底。赤红的玛瑙、幽绿的松石、莹润如水的青玉被粗粝地镶嵌在铜觥的边缘和玉槽四周,在正午几乎直射的刺目阳光照耀下,折射出五光十色的、令人头晕目眩的奢华光泽。烟气如龙,在香炉林立的缝隙间盘绕升腾。
帝辛斜倚在一方白玉榻上,铺陈其下的是一整张来自极西之地、黑得如同深渊又点缀着雪白斑点的玄豹之皮。他那线条锐利、早已褪去青涩、唯余傲慢轮廓的脸庞上笼罩着一层酒意与戾气交织而成的薄雾,慵懒的目光穿过层层舞伎甩动的、彩纱轻薄如同朝露般的衣袖间隙,带着一丝百无聊赖的残忍兴致,投向高台之外那片宽阔得如同校场的平台。那里,没有丝竹,只有金属的沉重轰鸣。
“成了!”
一声粗暴而亢奋的吼叫,如同野猪出栏,猛地刺穿了高台上奢靡的乐音。平台边缘,几名只披着玄色甲衣半甲的壮硕武士,正赤裸着汗流如注的臂膀,如同推着史前巨兽的头颅,奋力转动着一个由整根合抱巨木制成的庞大绞盘!
“扎扎!扎扎扎扎——!”
沉重的铁链摩擦、绞盘木轴承受巨大力量发出的呻吟声接连不断地撕裂空气,如同锯子反复切割着紧绷的神经。伴随着这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和绞盘不堪重负的呻吟,一件庞大得超越常理的物事被数根比人臂还粗的绞索缓缓从高台下方吊起!
那是一根粗壮到难以形容的巨大原木!足有三人合抱之巨!通体披覆着刚刚锻打冷却、色泽还带着灼烧过后的暗铜色的厚重铜甲片!尤其是在那如同巨兽独角的尖端部位,一枚巨大无比的、锐利的黄铜尖锥被牢牢镶嵌其上!那锥尖打磨得异常锋锐,在无遮无拦的正午烈日照射下,爆射出令人不可逼视的、如同闪电凝固般的夺目寒芒!随着绞索的拉升,它在半空中沉重地摆动、摇晃着,锥尖在空中划过危险的冰冷轨迹,仿佛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碾碎、洞穿它所瞄准的一切。那原始而狰狞的毁灭气息,与其精致绝伦的鹿台高阁形成鲜明而恐怖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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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启站在高台主殿投下的一小片阴影边缘,默默地、垂着眼眸注视着下方。那根代表着帝王绝对威严与极致暴力的新制巨槌——“撞城槌”
,如此突兀地悬挂在高台之下,像悬在每个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目光扫过巨槌黄铜锥尖处凝结的、正缓缓滴落的几滴暗红色液体,那显然是活体试验后刚刚留下的新鲜兽血,在阳光下闪烁着不祥的光泽。目光移动,回到高台中央那场穷极奢华、乐舞升平的饕餮盛宴。巨大的反差几乎撕裂了他的视觉神经。
“呼啦!”
帝辛眼中那点懒散的残忍瞬间被点燃!如同被泼入了滚油,一种孩童得到梦寐以求的残酷玩具般狂烈炽热的兴奋光芒迸发出来!他猛地从铺着华贵玄豹皮的白玉榻上坐直身体,动作幅度之大带翻了榻边一尊盛满葡萄美酒的琉璃盏!他毫不在意那泼洒一地的猩红汁液,身体倾向高台边缘,对着下方操纵绞盘的武士们厉声喝道,声音因激动和酒精的刺激而带着明显的颤抖:
“都记好了!给孤王记牢!”
他手臂猛地向外一划,指向那摇荡在半空的凶器,“今后,凡触犯‘炮烙’之律者——无论你是几世公卿,宗室至亲!无论你是贩夫走卒,田间奴耕!”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迸出来,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宣告意味,“一概——缚于此槌之下!以‘撞天钟’之祭典震之!”
“撞天钟!”
他狂笑着,声音因扭曲的快感而变得高亢尖利,手臂狠狠劈斩,再次定定指向半空中那狰狞巨物,“传孤旨意!遍告四方!此即孤之意——无人可悖逆寡人!无人可悖逆寡人!!”
最后两个字“无人!”
,如同两颗炸雷从九天上猛劈下来,在奢华糜烂的酒气、狂乱的鼓乐与人群的惊惧中轰然炸开,激起令人窒息的、带着血腥味的层层回响!几乎是命令出口的瞬间,高台上的乐师们像是得了无形的催命符,丝竹管弦之声骤然拔高、变形,原本悠扬的旋律被一种刺耳的、节奏狂乱的鼓点所取代!舞伎们披散的云鬓、翻飞的水袖,更加狂放地旋转、甩动,如同群魔乱舞,搅动着席间弥漫的浓重香料烟雾和蒸腾的血肉酒气,如同翻滚的混沌之海。
子启猛地闭上了双眼!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酒气混合着昨日、甚至就是片刻前用来祭天的牺牲血肉被烈火灼烤后弥漫开的腥膻焦糊味,还有绞盘木轴上散发出的新鲜木材被巨力压迫渗出的潮湿苦味、新锻打铜甲片残留的火炉烟气……无数种污浊的气息如同实质的魔爪,狠狠捅进他的肺腑!肠胃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揪紧,强烈的、火烧般的呕吐感自胃袋深处翻涌直冲喉头!他死死咬住牙关,腮帮因用力而酸痛。耳边除了癫狂的乐声,还清晰地幻听出骨肉被钝器反复撞击碾压发出的沉闷碎裂声、气管被压爆时的嘶嘶漏气声、还有撕心裂肺到顶点却无法穿透高台喧嚣的绝望悲鸣!
这哪里是什么“撞天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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