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谥号的主人曾治理国政的殿庭前,渺小得像一株随时会被疾风折断的幼竹。
他身后,屈氏封君屈固垂手肃立,苍老面孔刻满忧虑,语气凝重:“大王,秦主嬴政之威,非比往昔。韩安迁入咸阳,已成囚徒,韩地尽收秦囊。观其兵锋所向,实欲囊括四海。我楚国,只怕是其下一个……”
“上柱国!”
一声低沉有力的断喝自身后传来,打断屈固。公子负刍大步走来,赭红深衣衣摆卷起一股风,腰间青铜剑鞘撞击玉饰,叮然有声。他身量较其弟熊犹高大近一个头,古铜色脸上线条刚硬如斧凿,目光沉沉逼视屈固,透出不加掩饰的阴鸷与不耐。“韩安无能,空守新郑坚城粮草,却不善用猛士,束手待毙。此等庸人,岂能与我大楚相提并论?嬴政区区,终是西陲戎狄之邦,何曾见过大江浩荡、云梦泽之浩瀚无边?想他北兵劳顿,舟车不熟我南方水土,便是倾力而来,又岂能真撼我千里楚地根基丝毫?”
负刍声音洪亮,撞击殿堂厚重的廊柱,嗡嗡回响。但周遭垂手侍立的宦者、近卫,无人敢随之附和,皆如木石般屏息凝立。
熊犹转身,目光在长兄脸上掠过,带着一丝本能的畏缩。他声音细弱,像初春刚破土的虫吟:“王兄之意是……”
“外当整军经武,强固壁垒,”
负刍打断他,语调斩钉截铁,一步便迫近熊犹身前,青铜剑柄几乎触碰到熊犹微颤的手指,“内当……”
他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目光如锥,似乎要将熊犹穿透,“廓清寰宇!”
四字出口,空气骤然凝固。
熊犹白皙的脸颊掠过一丝青意,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风扬起垂挂的玄色帷幕,将负刍庞大阴影笼罩在少年王的身上,如同一头将要吞噬幼兽的凶兽。
负刍的府邸深埋寿春西北,高墙如铁瓮森严,隔绝了外界的风与光。青铜兽面铺首在烛火下闪着幽微寒光,映得堂上众人面孔阴晴不定。几个执戟佩剑的武士散立壁下,甲叶偶尔碰撞,发出低沉的金属摩擦声,像黑夜中潜伏野兽的切齿。火光摇曳,照亮主座上负刍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间蹙起一道深刻的竖纹。
“熊犹身边,”
他声音干涩,如同摩擦铁器,“全是屈固、景氏这些绵软腐木,盘踞高枝。他们日日所念,便是纳降称臣,以存楚宗庙祭祀不绝。荒唐!”
他猛地一拳砸在身前的漆案上,几片肉干震落在地,引来黑暗中警惕的目光。“秦人剑下何曾有过降者的尊严?韩安如今在咸阳,不过是一条摇尾乞食的狗!这便是他们给熊犹指明的路?我芈姓先祖披荆斩棘所开江汉沃土,岂容如此亵渎!”
下首一位身材魁梧如铁塔的黑甲武士缓缓抬首,面部罩在狰狞铜饕餮面甲的阴影里,只露一双寒星般的眸子:“彼等盘踞宫禁,朝夕随护新王左右,出入皆有甲士环伺,如同铜墙铁壁。”
声音从冰冷的金属后面传出,带着金石撞击般的冷酷,“屈固家臣私卒之精悍,不逊国府兵车。景氏一族在寿春封地根深蒂固,私铸兵刃堆积如山。欲摧此壁垒……”
另一个身披素绢深衣的文士抚了抚胸前垂下的长须,眼中精光一闪:“壁垒之坚,在于核心未除。只消核心溃散,纵铁壁亦成齑粉。”
他声音柔和如丝,话语却锋利如剑刃剖开空气,“先王幽王……那位贤君,去得却又是何其匆忙!”
他尾音拖长,意味深长地掠过座上负刍紧锁的眉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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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刍浓密的眉毛猛地跳动了一下,盯着那缕摇曳烛火,半晌,牙缝里挤出森然决断:“天意已移!芈姓宗族存亡续绝之责,如今只得由我一肩担起。那位置,本该就是我的!难道还要眼睁睁看它随同熊犹的怯懦,一同拱手送入虎狼之口么?”
他抬手,从腰间玉带镶嵌的一排象牙饰片下,捻出一枚幽暗光滑、温润异常的墨玉符令,其上盘踞着一条扭曲的玄鸟暗纹,猛地摔在漆案中央,发出沉闷一响。“就在新王于宗庙告慰祖宗,宣告春祭开启之前,动手!”
玉符在火光中幽暗流转,像一只悄然睁开的毒蛇之眼。
春祭前夜。浓稠的雨幕席卷了寿春,闪电割裂黑沉沉的天际,每一次惨白亮起,都映出王宫层层叠叠的飞檐斗拱,如巨兽参差森然的獠牙。雨水疯狂冲刷着宫殿黑色的屋脊瓦当,汇集成河,沿白石阶滚落,在宫门前的阔大丹墀上激起一片浑浊的白沫。白日庄重的宗庙前庭,此时只剩狂风骤雨的肆虐,悬挂的锦幡被撕扯得狂舞悲鸣。
宫殿深处,新王熊犹仍未安寝。豆灯映着素色绢帛后单薄的剪影,这位少年王手持一卷竹简,口中念念有词:“……率彼淮浦,省此徐土……四方既平,徐方来庭……”
这是为明日春祭大典颂念的祷辞,语出《诗经》。他声音稚嫩而用力,试图穿透殿外震耳欲聋的暴雨喧嚣,显出一种紧张的坚持。风雨扑打着殿门缝隙,烛火剧烈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向四周巨大的黑色壁画——那些上古神只、搏斗的龙虎图像在壁上扭曲不定,如同活了过来,目光森然地注视着殿中少年。
一阵沉闷的脚步声突兀地在内殿与外廷相连的长廊中响起,混杂着雨声,如擂战鼓,越来越近。“何人?”
值夜侍卫的喝问在风雨中显得虚浮无力。几声短促如鸟鸣的金属撞击声乍起即落,被惊雷完全吞没。殿门在“嘭”
的巨响中被猛然撞开!
风雨卷着寒气与浓烈的血腥味扑面扑入!一个浑身湿透的侍卫撞了进来,背心赫然插着半截断戟,踉跄几步,仆倒在地,鲜血在白玉石地面上迅速洇开。紧随其后闯入了几名铁塔般的身影。他们一律玄甲覆面,露出的眼睛在闪电的刹那映照下,闪烁狂热的凶光。当先一人身形最为庞大,手持一柄刃口宽阔、血迹未凝的巨钺——正是那日在负刍密议中,身覆饕餮黑甲之人。
“护驾!”
熊犹脸色惨白如纸,惊惧之下扔了竹简,厉声嘶喊,声音却被一道惊天炸雷狠狠碾碎。侍从宦者早已吓得瘫软在地,抖如筛糠。持钺巨汉根本不给熊犹任何喘息之机,如猛虎般踏着侍卫的血渍一跃而至殿中。重钺带着凄厉的风啸,撕裂华美的锦绣帷幕,直劈而下!
熊犹仓促间只来得及向一旁闪避,沉重的钺刃带着雷霆万钧之力擦过他的左臂。“嗤啦!”
裂帛声响,华贵的祭服衣袖连同皮肉被撕裂。惨叫声刚冲出喉咙,另一个方向又一名刺客的青铜长剑悄无声息,却精准异常地刺穿了少年的后背!利刃从后心位置狠狠贯入,由胸前透出!滚烫的鲜血喷射而出,溅在案几上洁白的祷辞竹简之上,像一片片骤然绽放的诡异红花。熊犹身体猛地僵直,眼中光彩瞬间熄灭,口中喃喃,不知是咒诅还是呼唤已逝的父亲幽王,最终只是无声的张了张,旋即扑倒在冰冷的地面,腰间那枚温润玉璜碎裂开来,溅落在他温热的血泊之中。
“昏聩无能,私通秦贼!”
巨汉声音从狰狞面甲后冰冷传出,如同宣告天条的诅咒,“当以祖法诛之!凡助逆者,尽杀!勿留片甲存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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