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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兰却挺直了脊背,对那些斥责充耳不闻,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王座上的熊横,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大王!请听臣一言!求和,非为怯懦,实为存国!秦人虽强,所求者,无非土地、财货、城邑!我楚国地大物博,割让几座边城,献上些许金玉珍宝,若能换得秦王息兵,换得我楚国喘息之机,重整山河,再图后计,有何不可?此乃以退为进,以空间换时间!”
他上前一步,声音更加低沉,却字字锥心:
“今秦军势大,六国合纵各怀心思,多次被秦国破坏。如今若与秦国交战……大王可曾想过战败的后果?郢都若破,宗庙倾覆,九鼎易主!大王……大王难道想我楚国王室,沦为秦人的阶下囚吗?!不如暂与秦国讲和,待我军实力增强,在与之一战。”
“阶下囚”
三个字,如同三道惊雷,狠狠劈在熊横的心上!他猛地一颤,眼前瞬间闪过昨夜噩梦中的景象——黑色的秦旗插满城头,无数楚人的头颅在血河中沉浮……还有他的祖父怀王,客死咸阳的凄凉晚景……
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所有的思维。景缺等主战派慷慨激昂的请战声,此刻在他听来,变得如此遥远而模糊,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只有子兰那“求和”
、“阶下囚”
的话语,如同魔咒,一遍遍在他脑海中回响,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
割地?赔款?献城?
这些字眼,每一个都代表着难以想象的屈辱!是列祖列宗蒙羞!是八百年楚国的奇耻大辱!
可是……可是不求和呢?
白起那如同死神般的身影,那二十四万颗血淋淋的头颅,那铺天盖地的黑色秦军,那插满郢都城头的秦字大旗……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毁灭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心中最后一丝抵抗的勇气。
他不想死!他更不想像祖父那样,被囚禁在异国他乡,受尽屈辱而死!他舍不得这章华台的歌舞,舍不得这郢都的繁华,舍不得这楚王的尊位!
屈辱地活着,总好过……屈辱地死去!只要活着,只要王位还在……总还有机会……
熊横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由惨白转为一种死灰。他张了张嘴,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着,仿佛有千钧重物堵在喉咙里。他看向阶下,景缺等主战派将领还在激动地陈词,但他们的面容在他眼中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令尹子兰的脸上。
子兰也正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急迫、忧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暗示。
终于,熊横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靠在了冰冷的王座靠背上。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流过那因为恐惧和屈辱而扭曲的脸颊,滴落在他赤色的王袍之上,留下两团深色的、耻辱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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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微不可闻的字,带着无尽的疲惫和彻底的屈服:
“令尹……依……依卿所奏……”
声音虽轻,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主战派臣子的心头!
景缺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王座上那个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君王,眼中充满了震惊、失望,还有深沉的悲愤!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做最后的谏争,但看着熊横那紧闭双眼、泪流满面的绝望神情,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一声沉重而悠长的叹息。
子兰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更深的忧虑和无奈。他深深一揖到底:
“臣……遵旨!”
熊横依旧闭着眼,没有回应。他只觉得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屈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派出的使者,卑微地跪倒在咸阳的章台宫前,献上象征屈辱的国书和地图……
渚宫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阳光依旧透过窗棂照射进来,却再也无法带来丝毫暖意。只有那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绝望和耻辱,弥漫在每一个角落,如同无形的枷锁,套在了这个曾经强盛的南方大国的脖颈之上,越收越紧。
……
秦,咸阳宫阙,在晨曦里铺开一片肃整与威严。青黑色的瓦脊泛着冷硬的光,压住金红的朝霞;高大的殿门缓缓开启,无声地吞入深衣博带的群臣和披甲执戟的卫士——肃穆仪仗背后,隐藏着的是无数绷紧的神经与计算的心。这里是虎狼之国的心脏。
楚国的令尹子兰立在殿阶之下,心头亦是冰凉一片。他身着玄色深衣,宽大的袖袍被晨风吹动,灌满了沉重的不祥预感:郢都传来的消息无一不令人沮丧,怀王客死他乡的阴云仍沉沉压在每个楚人头顶,被秦国掠走的巫、黔中两地如同楚南胸膛的开放伤口,未曾愈合的血水仍在日夜流淌……此刻他怀揣着楚王熊横的使命,要将一份最苦涩的屈辱亲手奉给这虎狼之穴的主人,还要设法讨回点滴希望。
踏上那打磨得能照见人面纹络的墨玉殿阶,每升高一步,周身的凛冽压迫便加深一分。殿宇深处仿佛蛰伏着某种巨兽。终于,他见到秦王嬴稷端坐于丹墀之上,神色仿佛静止的湖水,深不可测。宰相范雎侍立其侧,目光锐利而精明,像在寻找交易中可以划下的锋利一刃。
子兰深深躬下腰身,额头几乎要触碰到冰冷的金砖地面,声音努力平稳:“楚使子兰,代寡君向秦王问安。寡君每顾念先王之事,常彻夜辗转,肝肠寸断。今两疆皆疲敝于锋镝之间,黎庶苦于离乱,寡君深自痛悔,此诚天倾地裂之过也……”
他语意沉重而恳切,话语中流淌的是无尽的屈辱和哀伤,“寡君愿竭诚以补前愆,俯首而事上邦。恳祈大王宽宥楚南之误,息雷霆之怒,复交秦晋之好,使生民得以喘息……”
他双膝落地,深深拜伏下去,“寡君卑辞泣血,只求大王赐一和解之路。”
殿内肃然。唯有铜鹤宫灯顶心燃烧的火苗偶尔发出极细微的“哔剥”
声响,是死寂中唯一的背景音。
范雎轻轻咳了一声,眼角的细微纹路因算计而舒展开来,他转向王座:“大王,楚王既已悔悟至诚,愿以弟礼自处,侍秦如兄。若能结两姓婚姻之欢,必可昭信义于天下,垂仁德于万方。”
他的声音平稳柔和,却在每一个尾音处隐隐勾起尖刺。“秦女娴雅,入楚宫为君妇,日后王子诞生,身具两国血脉,如此亲密,岂非胜过万千盟誓?”
嬴稷的目光停留在子兰身上良久,然后缓缓抬起了下巴。“楚使请起。”
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在殿柱间嗡鸣,“楚王既深识己误,求盟之意诚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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