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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喘着粗气,指向漆黑一片的山谷,“清理……至少要到天明……天明之后了!”
他颤抖着从怀中摸出一个用厚厚油布层层裹紧的小铜函,那上面烙着楚国独有的朱漆玄鸟印记,“临行……驿丞命小的……万万交给……上使!荆楚飞急递!”
昭雎的目光紧紧锁住那个铜函。他伸出手,雨水和不知何时指尖渗出的汗水滑腻异常,他用力抓住,指关节因为过度的紧张而僵硬发白。驿卒的油灯那点可怜的光晕在铜函烙纹上的玄鸟印记上跳动,刺着他的眼。
拆开三重油布,是楚王亲书的白绢,字迹因匆忙而带着急促飞白的笔锋:“秦报丧!惠文王崩!新君立,名‘荡’。其意叵测,速探其志虚实!朝堂有变否?张仪安否?万务慎密,即刻回报!”
冰冷的雨点打在绢书上,墨迹顿时晕染开一片片模糊的幽蓝,像一个个无声扩散开的伤口。那“荡”
字最后一笔的浓墨重抹,如同斧钺劈出的一道杀伐裂痕。
“崩……荡?”
副使屈晏也看清了,声音带着颤,失神中下意识按向腰间剑柄。
“张仪……”
昭雎将这两个字无声地含在舌尖,如同一口冰冷生硬的碎铁,慢慢、慢慢地碾磨过去。那曾佩六国相印的身影,此时在遥远的咸阳深处,又会是何等光景?
车轮重新滚动驶向驿站仅有的两间土坯陋舍时,昭雎再次回头,阴郁的目光投向那被无边雨幕和巨石彻底封死的黑虎峡。夜色如铁,沉甸甸地扣在崇山之上。这风雨交加的商於古道,何尝不是此刻的秦国?泥泞难行,前途尽是不测深壑,只有这一处逼仄的驿站尚可容身片刻,可它真的能庇护他们躲过咸阳方向可能刮来的、更狂暴冰冷的罡风吗?那名为“荡”
的新君之志,又该是何等凶悍?他心中的疑虑更深了。驿站昏黄的灯光在狂风骤雨中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豆萤火,昭雎的指尖无意中触到了腰间佩玉那冰冷的硬角,微凉沁入骨髓深处。那里,刻着楚国的象征——一只引颈展翅的玄鸟。
暴雨肆虐了大半夜,终于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渐渐疲惫收住了倾泻的势头。只剩下断断续续的雨点,沉重地砸在驿站湿透的茅草屋顶上,发出空洞、单调的“噗噗”
声。天色并未明亮,反倒被一种混沌的铅灰色笼罩。
张仪府邸的前院广阔却空落。地面残存的积水映照着灰白的天光,愈发显得寂寥清冷。稀稀落落的几辆牛车停在不显眼的角落,府中多年的心腹、幕僚、护卫,这些曾支撑他权柄半壁的人,此刻垂着头,沉默地往车上搬运着行李简朴的箱箧。没有离别的言语,空气凝滞得像一块陈年的墨锭。所有人的动作都刻意维持着一种刻板的缓慢,生怕一个过大的声响便会惊动这压抑院落的死水。几个童子低着头,死死咬着下唇,端着一些日常用具往车上摆放,眼眶红了一圈又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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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粗麻布衣的老管家荆禾,头发散落下几缕,花白凌乱地垂在布满皱纹的额头边。他佝偻着背脊,吃力地拖着一只笨重的旧木箱,走到廊下,浑浊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张仪:“先生,能带的器物,都……在车上了。不能带的……”
他那双粗糙的大手在空地上比划了一下,终究没说出后话,只沉沉地叹出一口气,满是苦意。庭院里只留下满地清理后的狼藉辙印和丢弃的、不再重要的断简碎牍。
张仪立在廊下的阴影里,身上仅披着一件褪色的深灰色长袍,没有佩戴往日显示身份的玉饰组佩。他微微颔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向那些忙碌的、沉默的人影无声地拱了拱手。风卷着潮气吹过他鬓边飞散的灰发和空荡荡的衣袖,显出种单薄伶仃的萧索。无人回应他这无声的告别,人群的缄默只是更深了几分,动作却不敢有丝毫停顿。廊下滴水,滴答,滴答,在死寂的庭院里敲打出空洞的回响。
府门被轻缓地关上,沉重的木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长“吱呀”
声,刺耳得划破灰暗。荆禾最后回望一眼那厚重的门板,眼神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苦涩。他用力搀扶住张仪的手臂,低声询问:“先生,我们出城?”
“走。”
张仪的声音像是从胸膛深处磨损的陶罐里挤出来的,干涩低哑。
一辆盖着旧青布,几乎与平民无异的安车静静停在府邸后门不起眼的暗巷里。老马骨瘦如柴,垂着头,偶尔打个乏力的响鼻。车旁,一个穿着毫不起眼的黑色家臣服的青年抱臂靠墙立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空荡的巷子两端——魏冉安排的死士。
“先生,宜速行。宫城中军调动异乎寻常,东门守将为魏冉心腹,尚可通行片刻。迟了……恐生变故!”
死士上前一步,语速虽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稳定。
荆禾撩开车上那略显破旧的青布帘,小心翼翼地扶着张仪登车。马鞭划破潮冷的空气,发出一声脆响,带着无奈和决绝。车轮碾着湿漉漉的街石,开始向前滚动。
青布安车艰难地驶向咸阳城东门。城门高耸,门洞深邃如吞口的兽喉。门楼之上,身着簇新黑色甲胄的秦军兵士林立如铜铸的丛林,长戟如林直刺灰白的天幕。雨后的水珠沿着冰冷的铜戟尖幽幽滑落,滴打在厚重的夯土上,溅不起丝毫微尘。城门下方值守的将尉,面皮紧绷如岩壁,眼神锐利如锥,目光在每一辆欲出城的车马上反复刮擦。他显然已得到特别的示意,目光扫过这辆破旧得与这兵戈森然气氛格格不入的青布安车,微微偏开了视线,对着身后士卒挥了挥手。巨大的城门发出艰涩的摩擦声,开启了一道仅容一车通过的缝隙。
车行很慢。车轮碾压着黏腻的湿土。荆禾缩在御手的位置,双手死死攥紧缰绳,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仿佛要将那两匹瘦马的微薄力量都压榨出来。他瘦小的身躯微微佝偻着,紧张地左右窥视着四周那些如同岩石般伫立的黑甲兵士和他们手中闪烁着冰冷寒芒的长戟。车厢里,张仪端坐其中,腰背挺直如标枪。隔着青布帘那道狭小的缝隙,他一寸寸扫视着城垣的每一块夯土,箭楼的每一个垛口,戟尖闪耀的每一丝寒芒。风声如箫管呜咽,又像是遥远战场上折戟断刃的悲鸣,在他苍老的耳畔嘶鸣。
安车终于穿过了那道门缝,将咸阳城沉重高大的阴影一点点留在身后。张仪微微倾身,几乎是无意识地,再次回望。灰暗的天穹下,咸阳的轮廓巍峨而沉默,如同匍匐在渭水之滨的巨兽。
城东亭长原本供往来官吏暂歇的简陋茅亭里空无一人,几案歪斜,显出几分破败。雨滴从茅草亭檐断断续续地坠下,砸在亭外泥泞的土路上,形成小小的水洼。张仪所乘的这辆褪色青布篷车,就静静停在了这泥泞官道中央。
车门开启。荆禾吃力地搬出那张蒙着薄尘的旧木几和一方磨得温润的老旧蒲席,安置在冰凉的泥地上。张仪从车中缓缓步出。他没有看那蒲席,径直走到泥泞大道中央,不顾尘土和湿冷的气息,整了整略显陈旧、却一丝褶皱也无的袍袖,然后竟是屈膝坐了下去。坐得端直,如同当年朝堂受策拜相时一般。
黄土大道延伸向苍茫的远方,一头连着尚未可知的关东,另一头湮没在咸阳巨大城池的阴影里。驿道两边是广袤无垠的原野,秋收后的土地裸露着褐黄的颜色,衰草连天,一片衰飒。几只寒鸦在空中盘旋,发出嘶哑的鸣叫,忽而又投向远处稀疏凋零的林子。
时间在细密的雨点和冷风中点滴流逝。张仪就那样静坐于泥道中央,目光凝滞,一动不动。荆禾不安地搓着手,在旧车旁来回踱步,数次欲言又止。只有车辕上那匹瘦骨嶙峋的老马,垂着头,甩动稀疏的尾巴驱赶绕飞不休的蝇虫。
一阵细碎杂沓、由远及近的车轮声和马匹的响鼻声从咸阳城的方向传来,在这片空旷的田野里异常清晰。
荆禾猛地抬眼望去,脸上的皱纹霎时收紧:“先生!有车来了!”
声音带着久候的不安和一缕终于打破死寂的活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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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仪缓缓转头,泥泞中的姿势纹丝未动。他的目光浑浊不清地抬起,沿着车轮传来的泥泞官道望过去。两匹健壮的青黑色挽马拉着楚国的双辕车,车身上描绘着腾飞的玄鸟图案虽然蒙上了赶路的尘灰与水渍,依然显露出与秦地不同的细腻华丽。车盖宽大,遮护着内厢,在阴霾天光下显出庄严的暗赭色。车轮碾过雨后官道松软的黄泥,留下两道清晰的长痕。车边簇拥着十几名身着犀皮甲、腰挎短铜剑的精悍楚卒,雨水淋过的甲片发出幽冷的青黑寒光。风刮过来,带来楚地独有的、一种浓郁香料混合着皮革和马匹的湿润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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