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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于猝不及防又地位次要的宜阳,赤岸的城墙明显高厚了许多,垛口后闪动着更多的甲片寒光。显然是得到了风声,早早紧闭了城门。
阳为立在自己的战车上,远眺着赤岸。这里弥漫着沉重的紧张氛围。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城头那些如临大敌的守卒,掠过城墙下方因春潮侵蚀而略显松软的泥土护坡——那是连日的春雨和融雪造成的。那张覆盖着风尘和干涸血迹的脸上,肌肉细微地抽搐了一下。黄池战后,晋人曾将重伤被俘的楚卒驱赶到赤岸河谷,当着守军的面尽数斩首。楚卒临死前混杂着血沫的诅咒嘶吼,以及头颅落入浑浊河水中的扑通声,仿佛隔着十三年时光,再次在他耳畔清晰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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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营!挖壕!”
阳为的声音如同冰铁摩擦,斩钉截铁地下令。没有一丝迟疑,庞大的楚军迅速在赤岸城下铺开。随着阳为的命令扩散,沉重的挖掘声和金属的撞击声取代了先前行军的脚步轰鸣。无数步卒在沉重的鼓点号令下,如同巨大的工蚁群落,用粗重的手或者简陋的器械奋力刨开城下潮湿肥沃的泥土。一道道深壕开始围绕着赤岸城墙的轮廓迅速地延伸开来。泥土被铲起,抛在壕沟外侧,很快堆成了连绵起伏的土堆。紧接着,一根根粗壮尖锐的木桩被几十名精壮的汉子合力抬起,狠狠打入壕沟底部的深层硬土中,形成拒马般的屏障。赤岸护城河那不算湍急的水流,也被楚军的土袋、木排分段截断导流,河水迅速开始浑浊、枯浅下去。
一面用楚地特产坚韧桑木制成的巨大盾墙,被众多士卒支撑着在土堆后方竖立起来,如同生出了一道连绵不绝的木质城墙,遮挡着城内可能射出的箭矢。在这片低沉的忙碌背景里,一种令人牙酸、沉重而单调的撞击声响了起来。咚!咚!咚!
在距离城门更远、受弓箭威胁较小的位置,数十条只着短裤的精壮汉子,裸露出古铜色的上身,肌腱如钢铁筋结般贲张。他们分成两侧,粗长的绳索缠绕在粗壮的手臂上。绳索的另一端,连接着巨大的撞木,那粗大的木干前端包裹着沉甸甸的黄铜,在春日并不炽烈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芒。这些汉子随着低沉如心跳般的鼓点号令,动作协调一致:呼!身体后仰,绳索拉直,撞木后移蓄力;吸!再猛向前扑去,沉重的包铜撞头挟着全身的力道,轰然撞向巨大的城门!
每一次撞击都带着大地的呻吟。城门剧烈地颤抖,灰尘如同瀑布般簌簌抖落,将城门下方的土地染成灰色。那厚重的木头发出阵阵痛苦的呻吟,仿佛随时会碎裂开来。墙头也开始零星有箭矢射下,但大多无力地钉在下方壕沟外堆积的土坡上,或碰在巨大立起的桑木巨盾上,发出“咄咄”
的闷响便滑落在地。零星射中的楚卒惨叫着翻滚下去,但这单调持续的撞击声却毫不停顿,带着一种冷硬固执的毁灭节奏。
“火油!”
阳为的声音冰冷地在车阵中响起。一桶桶在行进中早已备好的粘稠黑油被抬起,士兵们用巨大的水瓢舀起这些散发着刺鼻气味的东西,奋力抛向城墙根下。紧随其后,点燃的箭矢如同雨点般落下,赤焰顷刻腾起。那些浸透了油渍的木头在火焰中噼啪炸响,贪婪的火舌舔舐着城墙砖石中的泥土。厚重的木门也在烈火中呻吟,冒出滚滚浓烟。焦糊的气味伴随着油脂燃烧特有的浓臭在战场上空弥漫开来。
阳为策动战车缓缓前移,停在桑木巨盾墙之后,仅容他窥视赤岸城头的窄缝中。他的目光越过燃烧的门板,越过城垛口那些被火焰映照得愈发惊恐的面孔,最终落在土台中央。那里赫然捆绑着十几个从宜阳或赤岸城郊掳掠来的晋国百姓,男女皆有,衣不蔽体,眼神空洞麻木。一个强壮的楚卒挥舞着粗壮的皮鞭,狠狠地抽打在他们身上,每一鞭都带起一道刺目的血痕和凄厉的惨叫。
“告诉赵鞅的老狗!”
阳为声音并不高,却穿透了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撞门的沉闷轰鸣,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传到城上,“黄池那日,我楚人的血是如何流的?今日,只是开始。不降,便为他们收尸!”
他话音未落,身旁一名甲士猛地一刀刺入土台上一个中年男子的心窝,惨嚎戛然而止,尸体颓然倒地。紧接着更多的刀锋举起,在春日的阳光下反射着残忍的光芒。鲜血混合着惊恐哀嚎的绝望声响彻云霄。他要用晋人的血和恐惧,一点点熬干赤岸守军最后一点抵抗的意志。这是复仇,不是攻城,他要将黄池当日的绝望与耻辱,十倍浇灌在晋人的头顶!
晋地深广的腹地,新城。公室衰微,卿权鼎盛的气息弥漫在每一片檐瓦与冰冷的朱漆廊柱之间。三卿各自占据着一方恢弘的府邸,高大森严的宫墙将它们隔开,沉默地宣告着权力的分立。然而此刻,急促的马蹄声如同骤雨敲打窗棂,疯狂撞击着三府沉厚紧闭的大门!
韩府厚重的朱漆大门猛地被撞开,一名满身汗气蒸腾、尘土裹身的驿卒几乎是滚跌进来,头盔歪斜地挂在头上,胸前沾满点点泥点。他扑倒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紧急军报!赤岸!赤岸被围!楚人主力围城……宜阳陷落……楚人大将阳为亲至!刻不容缓!”
语无伦次,唯恐漏掉任何一个要命的字眼,每个词都沉重得如同冰雹砸落。
韩启章原本坐于主位,手中正翻动着一卷简牍。驿卒撞入的刹那,他如遭雷击般霍然起身,简牍脱手砸落在地,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竹片散落一地。他脸上那份贵族的从容与矜持瞬间冻结、碎裂。楚人……黄池过去十三年了,他们竟敢再越雷池一步,而且直刺腹地?“阳为?又是这头嗜血的楚蛮疯狼!”
韩启章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带着一丝几乎无法自控的震惊与愤怒,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瞬间紧绷,“擂鼓聚兵!速请赵卿、魏卿过府议事!”
他急促挥手示意下人。几乎在话音落地的同时,急促沉重的聚将鼓点已经隆隆响彻府邸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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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急促的声音也几乎同时打破了赵府森严的气氛。赵浣身着家常深衣,正立于庭院深处,皱眉审视着一株新移栽的枣树。急促的脚步声让他愕然转身。“赤岸围!宜阳失!”
驿卒带来的消息如同冰水浇头。赵浣脸色猛地一沉,那双平素略显阴鸷的眼眸骤然紧缩如针尖,寒意大盛。他没有言语,立即转身大踏步穿过曲折的回廊。无需商议,只有行动。
魏府内,沉重的鼓声穿透层层院墙,震得窗棂微颤。魏斯闻声立刻拂袖站起。案几上滚烫的茶盏被他宽大的衣袖带倒,冒着热气的深褐色茶汤瞬间泼出,污了价值千金的地毯。魏斯目光如鹰隼,瞬间锁定了冲进来的急报使者。听完报告,他额角青筋微微凸起,那份属于魏氏领袖的冷峻与决断立刻显露无遗,眼神锐利得仿佛能刺透重重城郭,投向遥远燃烧的赤岸。
紧急议事的殿堂内,空气如同凝固的寒冰。巨大的舆图在青铜灯树明亮的光线下被急速铺开,冰冷地展示着楚人狰狞北侵的轨迹。韩启章最先打破沉默,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压制的焦灼:“赤岸绝不可有失!此城一陷,汾水以东再无屏障!新绛无险可守,祖庙危矣!我等三家,存亡在此一举!”
他语速飞快,手指用力戳在舆图上“赤岸”
那一点,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魏斯上前一步,眼神锐利如刀锋,扫过舆图上山川河流的走势。指尖随即移动,点在赤岸与楚境之间一条必经的狭窄谷地。“火速行军!此处,”
他声音沉稳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金属质感,“设伏阻其归路,将其锁死其间!楚军围城既久,锐气已耗,正是痛击之时!然兵贵神速——需轻装简行!”
赵浣立在另一边,阴影似乎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内。他冰冷的目光只在舆图上停留了一瞬,便投向悬挂着厚重帘幕的殿门之外。夜已经彻底深沉,只有值夜的灯火在远处庭院中孤单摇曳,与沉重的鼓点形成一种焦灼的节律。“连夜拔营!”
赵浣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斩断后路的决绝寒意,“只带五日口粮。粮绝之日……楚蛮之血,即是吾等之食!”
冰冷的话语在殿堂内回荡,带着凛冬的杀气。火速救援已成共识,容不得半分迟疑。
翌日黎明,浓墨的夜色尚未完全褪去。新城南门外,空气凝滞得如同泥沼。三家的军队已完成初步的集结整合。韩氏的红甲如同一片沉郁的暗火在微光中燃烧;赵氏的玄甲在昏暗光线里几乎与深沉的夜色融为一体,散发着沉默而危险的气息;魏氏的青甲则在黎明的寒气中泛着铁石般的冷硬光泽。没有往常出兵的仪式鼓乐,没有震天的号角长鸣,甚至也少见慷慨激昂的战前动员。只有沉重的车轮碾压地面的轰隆声,伴随着几万只脚踏过土地汇聚成如同闷雷滚过的低沉轰鸣,压得人心口发闷。甲叶的冰冷摩擦声连绵不绝,士卒们沉默前行,脸色凝重。沉重冰冷的装备紧紧捆绑在每一具沉默行进的躯体上。这是纯粹的杀机凝成的铁流,刺破凌晨灰蒙蒙的雾气,在沉重冰冷的脚步声中向南方燃烧着的赤岸滚滚而去。晋军,裹挟着三卿存亡的压力与数世积累的底蕴,正扑向那个复仇的猎场。
连日来,攻城槌沉闷单调的撞击声和火油燃烧的焦臭气息如同跗骨之蛆,死死缠绕着赤岸城墙上的每一个晋卒。他们疲于奔命地扑打着火焰,搬运着沉重的滚木礌石投向城下蚁附而上的楚军,再看着那些攻具和人被砸得血肉模糊,但更深的恐惧在于城内。城外土台上堆积的尸骸和每天刻意上演的杀戮,如同浸泡在冰水中的锁链,越缠越紧,令城中所有人从守将到妇孺都寝食难安。阳为那条名为“噬心”
的毒计,正缓缓却不容抗拒地侵蚀着意志的堡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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