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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云如泼血,沉沉地压在郢都的天际线上。楚王熊珍的素舄,踏在那熟悉又陌生的焦土之上,陷入一团混着暗红色的稀泥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叽”
声。
昭王,不,此刻他只是一个名为熊珍的丧家之人。举目处,昔日的煌煌楚都荡然无存,只余下断壁残垣挣扎着戳向阴郁的天穹。章华台的巨木廊柱,如今只剩下黑黢黢、刺棱棱的木骨,徒然地勾勒着昔日盛极一时的轮廓,像一具被剥尽了血肉的庞大骨骸。每一步落下,脚下都传来不堪重负的碎裂呻吟,那是梁木残骸,更是掩埋在灰烬下的亡者遗骨。死寂的深处,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臭,混杂着某种更令人作呕的甜腥,阴魂不散地缠绕鼻端。
他踏着由王尊严装点出的废墟台阶,向上攀登。那件归途中仓促换上的玄端服,深黑底色上绣着褪色的凤鸟,此刻竟沉重如铁甲。每一次衣袂的拂动,都搅起一小片死灰色的粉尘,仿佛搅动着灰烬之下未散的冤魂。
终于登顶。残破的台基之上,景象让他喉头猛地一紧。焦土之中,一个尚在襁褓的婴骸静卧在妇人扭曲焦黑的身形边。婴儿一只小小蜷缩的手,紧紧攥着母亲胸前一片已烧得看不出纹样的葛衣碎片,仿佛在安睡,只是那小小的身躯,已被炭化了小半。熊珍僵立原地,一阵剧烈的咳嗽撕心裂肺地涌出,他急忙攥紧了手中的丝帛,指节用力到发白,才将那翻腾的腥甜勉强压了回去。丝帛上殷红的斑点,像散落的残梅。
焦梁断壁间,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婴儿啼哭,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在这死寂的世界里显得格外尖锐又绝望。他深吸一口满是灰烬与死亡味道的空气,冰冷直刺肺腑。目光掠过触目惊心的尸骸,掠过那些已然凝固的、痛苦而扭曲的面孔——那是曾经鲜活呼喊“大王万年”
的郢都国人,现在成了吴戈铁蹄下微不足道的、血肉模糊的铺垫。
城外的远方,在渐渐昏暗的天色下,传来一种沉闷的、连绵不断的、仿佛大地深处在呻吟的声音。那是战车的辚辚,是戈矛交击的铮鸣,是濒死者最后的嘶嚎,混杂着某种沉重物体被碾压时的闷响。这声音模糊而浩大,如同潮汐拍打着沉沦的堤岸,涌动着战争和复仇的浊流。
“是秦旗!秦人的战车!”
一个灰头土脸、脸上还带着黑一道红一道血痕的楚卒,几乎是跌撞着爬上这残破的章华台基,他嘴唇干裂,眼里却燃着火,“王上!秦师已过申地!就在沂邑,子蒲、子虎二位秦帅,大破吴军夫概!咱们的散军,在军祥也……也拾掇了吴贼一部!”
士卒的声音因狂喜和激动而颤抖,“秦国的战车在方城内外往来驰突,吴贼的轻兵根本不敢硬撼!咱们的游兵就在汉水南岸接应袭扰,让吴贼首尾难顾!郢都左近的野人、旧民都疯了,全出来了,指路、放火、断桥、甚至锄头镰刀都用上了!吴兵处处受制,疲于奔命啊!”
熊珍的身形如山,纹丝未动。唯有垂在广袖中的双手,指甲深陷进掌心,刺痛带来一丝清醒的确认。郢都的焦烟混杂着远处战场飘来的血腥和铁锈味,成了唯一的真实。
“可有人……见到申包胥大夫?”
他问得异常艰难,声音嘶哑得像生了锈。
士卒脸上亢奋的火光瞬间黯淡下去,他低下头:“申大夫……自去冬泣血秦庭请师,七日夜不绝声,求动秦伯,而今……”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而今,郢都已复,大夫……大夫不知所踪,有传言说,殁于乱军之中了……”
血染的丝巾又一次抵住了唇边,这一次涌上的不止是腥甜,更有某种撕扯脏腑的剧痛。他强抑着,目光投向更远的东南方向,那是吴国所在。
一个身着破旧锦袍、风尘仆仆如驿卒的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残台边缘,仿佛是从暮色和硝烟里直接凝结出来的。他趋步上前,跪拜时带着远方奔波的仆仆风尘和一种诡异的冷静:“报王上!东南有紧急军情!”
熊珍目光如冷铁:“说。”
“会稽山阴传讯,”
来者声音压低,带着一种隐秘的锋利,“越王允常,见吴师主力陷于楚地久无归期,月前以精卒乘虚而入,已叩姑苏外郭!吴王阖闾,方寸大乱!”
石破天惊。一阵带着血腥味的晚风骤然刮过章华台的断柱残梁,卷起大团灰烬,盘旋如黑色的亡魂。熊珍广袖中的拳头猛地松开,旋即又狠狠攥紧。阖闾后方起火的消息,如冰冷的刀锋划过心头。
“王上!”
另一位战袍上泥血板结的楚将军亢奋低吼,眼中闪烁着野兽般的光芒,“我等在军祥聚起散卒,小挫吴军一部,斩首数十!可恨未能尽诛……而今秦、楚大军已合流,正要围歼其残部!那助纣为虐的唐国,其国都旬日前已被秦楚锐师攻破,城垣尽毁,鸡犬不留!是为虎作伥者的下场!我军心士气,正炽!”
熊珍依然沉默如山。那“炽”
的,何止是士气?更是这千里焦土的滚烫余烬和几十万楚人泣血凝成的怨毒与寒心。他脚下,这片昔日歌舞升平的郢都中心,如今只剩死寂和烧焦的骸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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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殓遗骸。”
他吐出四个字,声音冷硬如磨石相砥。目光越过满目疮痍的郢都废墟,投向暮霭沉沉中涌动着杀声的东南方旷野。命令既下,章华台下的残军开始像濒死的虫蚁一样蠕动。一个面色枯槁如槁木的老内侍佝偻着身子,几乎是扑倒在那对至死相拥的母子尸骸旁。他用颤抖的手,试图将那婴儿依旧紧抓着焦黑衣角的小手与母亲的躯体分离。动作极其轻微,那具小小的焦躯却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如同枯枝断裂的脆响。
这轻微到几乎被风声掩盖的碎裂声,在熊珍耳中却如同惊雷。他的广袖猛地一震,玄端深衣之下,一股巨大的战栗从脊椎深处急速窜升,直抵天灵,几乎要击穿他竭力维持的躯壳。他牙关紧咬,唇线抿成一条惨白的直线,只有喉结在无声地急剧滑动,仿佛吞咽着无法言喻的滚烫熔岩。
他猛地转身,带起一股挟着焦灰的风,不再看那炼狱景象,大步走到章华台北缘仅存的半截石栏处。极目远眺,阴云笼罩下的郢都四野,唯有西坠日轮的最后一点余烬,染红了天际线的边缘,血红如刀口的痂。
在那片血红燃烧的天幕映衬下,东南方的平原大地在疯狂搅动。视野尽头,无数微渺如蚁的黑点在蠕动,在挣扎,在凶狠地搏杀。那是溃败的身影在疯狂奔逃,后面是猎犬般紧追不舍的战车和咆哮的甲士。秦旗特有的苍黑玄青,在烟尘中时而闪现,其下战车纵横,粗大的车轴碾过败兵的躯体,发出沉闷而遥远、却又清晰渗入骨髓的骨裂声,像是丰收时节晒场上碾谷的碌碡无情碾压在饱满的稻穗上。楚军特有的赤色短衣与皮甲在烟尘中跳跃着凶悍的火光,他们的战吼是另一种凄厉的呜咽:“杀贼!复楚!”
声音在旷野上传得极远,却又被无边的焦土与血腥吸噬得断续而空茫。
一阵带着水汽的、腥冷的风从东北方吹来,那是汉水的方向。风灌入熊珍滚烫的肺腑,那里面仿佛有无数碎裂的玻璃在翻搅。他紧紧扣住冰冷的石栏断口,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视线扫过更近处破碎的郢都巷闾,他看到几个踉跄的身影在断壁间仓惶地刨挖,那动作绝望而疯狂——一个妇人用血污模糊的手徒劳地扒开砖石,刨出的却是早已冰冷僵硬的孩子;某个角落里,一个跛足的野人死死抱着一个水袋,凶狠地朝一个半截身体埋在瓦砾中的吴伤卒砸去,一下,又一下,直到那头颅变得稀烂,野人才瘫软在血泥里发出狼嚎般的哭叫……十个月的噩梦深植在每一个活人的骨缝里,如今复仇的野火一经点燃,便只有烧尽敌骨和自焚才能止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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