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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漆的郊尹署衙中,斗成然正伏案处理祭祀牲牢分配事务,楚王的亲卫队却如幽影般无声涌入。
“夺邑令!”
为首者高举写有朱红字迹的青铜符节,“令尹斗韦龟并其子郊尹之采邑中犫,即刻收归王有!”
青铜符节砸落案几,惊动了祭祀名册的木简。斗成然扶在几边的手指微微颤抖,父亲苦心耕耘的封邑连同自己家族封地,已在楚王朱砂写就的一行敕令里烟消云散。父亲苍老的容颜与那片熟悉的田野瞬息在他眼底被撕裂。他僵硬抬头,楚王传令官冰冷的面孔如斧刃悬在头顶。
“大王宽仁,”
另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汝仍为郊尹。”
话语本身却像浸透毒汁的嘲讽。斗成然麻木垂首谢恩,但俯身的瞬间却瞥见那半截砸进木案的符节,其上阴刻的楚王徽记——狰狞兽纹正朝天空张开獠牙。他感到一种空洞正啃噬五脏,曾经支撑整个斗氏家族的根系正被生生斩断。家族封邑中世代流传的土地连同祖传的尊严,在这道朱砂诏命中化为灰烬。
蔡洧立于夜色深处,望见斗成然踉跄从郊尹署走出,身影似风中枯苇摇晃着走向黑暗深处。蔡洧沉默跟随那抹暗影。斗成然七弯八绕终于转入废弃的守藏室后荒园深处,残垣下数条黑影已默默伫立于月下。
“吾祖蔿掩公为城濮奠基,今日吾家宗祠却已被王使人贴了封条……”
说话的蔿氏宗长薳居声线含怨。
立于角落里的另一个黑影随即冷笑:“他夺中犫,占我许地田猎场,不过旬月之隔!此豺狼岂容我们久居其侧?”
话音未落,旁侧传来“咔”
的一声,黑暗中斗成然竟将袖中一枚祭祀用玉璧生生掰断!玉屑溅落尘埃。断玉之响犹如撕裂黑暗的尖啸。众人骤然静默,每一双夜里的眼瞳都转向那断裂的玉璧,转向脸色惨白如雪的斗成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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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园里死寂如沉水,只剩草木疯长蔓延之声刺入肺腑。蔡洧的身影自黑暗内缓步而出,阴影覆面,唯有腰间那半截残玉在微光里勾勒出一道决绝寒光:“刀已悬颈,岂容犹豫?”
蔡洧腰间断玉随步履轻震。他眸光越过众废臣:“当唤回一人——常寿过。”
数日后,郊野僻静的酒肆深处烛火如豆。越国大夫常寿过乔装而入,斗成然引其入座,蔿居、许围、蔡洧数人默然等候。
常寿过猛然摘去斗笠,苍老面容在昏光里沟壑纵横,眼中耻辱的血丝赫然如蛛网般盘踞:“当日在申盟,老夫所受之辱,刻骨难偿!越虽国小力微,亦非楚王可随意践踏之泥泞!”
他枯槁的手掌重重拍击桌面,杯盘震响。
蔡洧腰间断玉无意磕碰案脚发出细微清响,他的声音随之低沉响起:“大王远在乾溪新宫,楚国腹心之地唯余固城要塞重兵戍守……”
言未毕,蔿居双目精光骤现:“既如此——莫若先行拿下固城!”
斗成然指尖蘸酒在粗糙案面急急划出道痕——正是固城周边河川关隘图样。常寿过倾身俯视片刻,皱纹深陷的脸上闪过一丝决然:“老夫亲族中尚有百余健锐可充前驱,助诸公叩城!”
窗外惊鸟掠林暗影扑窗,如同无声惊雷炸响于静夜之间,一场撼动楚国王座的暗流已然奔涌。
固城厚墙上的夜色被突然袭来的杀伐之焰撕裂。楚兵睡眼朦胧登城之时,城下骤然爆出震天杀声!火光瞬间映照出常寿过那张沟壑如刻的脸孔,其背后族兵个个口中咬着短刃如敏捷猿猱攀援而上!城墙守卒来不及反应就被拉入黑暗之中,只有喉头喷洒的腥血溅上墙砖。
“破门!”
常寿过嘶吼穿透烟火。
几乎同时,沉重城门在内部守卫被策反兵卒砍倒时轰然开启!蔿居和许围如两股铁流率众人卷入城内!兵刃相撞之声在狭隘街道内激起金属嘶鸣风暴。蔡洧一骑领先,在火光流矢中急驰而过,马蹄踏碎楚军散落的旗帜。他腰间那枚断玉在厮杀光影中跃动如一滴寒冰,反射出城中各处暴起的血火:楚军粮仓已被点燃,浓烟遮蔽半座城池。
当破晓第一道惨白光线刺透城头浓烟,一面越人拼缀而成的旗帜已高悬于固城楼顶!蔿居指上沾染楚军将官的黑血,扬手指向固城通往楚都的要冲:“息舟津!”
他的吼声在城头嘶哑回荡:“夺占息舟!”
蔡洧纵马立于城头裂口,断玉于冷风中敲击残缺甲片铮铮作响。他望见下方如溪水般汇集涌向息舟方向的乱兵人潮,楚王宫阙所在郢都的轮廓在南方地平线上显出模糊影子。这座重镇已如匕首钉入楚国心脏位置,接下来——那里正是楚王霸业的根基所在。
“掘壕!立垒!守备——”
城下许围正厉声指挥。降军与常寿过带来的族兵混作一处,木石撞击声与号子交杂。夯土的沉闷声响中,一座崭新壁垒正在原本属于楚王的城池里升起,如巨兽伤口突兀结出狰狞疤痕。常寿过登上新垒木台眺望乾溪方向,日光将他鬓边灰白须发染上悲凉金色。远处,息舟方向冲天的火光仿佛燃烧的翅膀伸向血幕般的天际。
南风携着焦土余烬与血腥气息扑过断壁残垣。固城已陷,息舟燃起,新筑的壁垒如逆鳞倒插进楚王疆域要害之地。蔡洧屹立城头,脚下是故楚王都的方向。腰间断玉冰冷刺骨,映着息舟方向升腾的赤色火柱。父亲最后凝固的眼神与常寿过申地叩首溅起的玉杯碎屑、斗成然掌中断玉迸裂的微响,在心底汇成无声的风雷。
南风更烈,卷着灰烬扑入这座新起的壁垒。蔡洧知道,这把火已然燎原,正舔舐着楚王乾溪的宫阙。
蔡大夫声子的府邸里,油灯的光芒从窄长的窗棂透出,挣扎着在暗夜中划开一道微薄光影。室外潮湿的空气带着陈腐的苔藓气味向室内渗透,又被铜盆中跳跃的小簇炭火隔开些许。朝吴跪坐在案前,指尖在粗糙的陶杯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杯中的蜜水早已冰冷,倒映着他脸上深刻的疑虑——面前这个亡命于蔡国的观从之子所言太过惊人,甚至癫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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