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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红的夕阳熔铸了天穹边缘,云霞层层堆叠,凝固在燥热的空气中。乾溪的水汽蒸腾上来,带着南方特有的湿热腥气,氤氲纠缠着新漆与新木浓烈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的味道。
章华台,便在眼前拔地而起,直插向那片燃烧的天空。高十丈,基广十五丈,如一只青铜巨兽,将所有的光都攫取、吸食,只在它粗砺的磐石基座和覆盖着绿松石、青金石细片装饰的阶梯上,留下狰狞而冰冷的反光。台身尚未涂饰的粗胚巨木裸露着本色,在暮霭里透出不驯的张狂。这尚未完成的巍峨,每一根梁柱都散发着新伐巨木浓烈的树汁气息,渗入这片弥漫着泥土腥浊的大地。
“大王……”
一个尖细的声音小心翼翼地贴上来,“伍大夫到了,已在阶下候着了。”
楚王熊围,没有回头。他全身的锦缎和深色皮甲也被夕照染成了沉重的暗红,金线绣成的夔龙纹样在甲片上晦暗地流淌,肩背被落日的残光勾勒出一道灼热的金边。他正凝望着高台下一段裸露的垒土坡道,那是工匠踩出的临时通道,湿滑泥泞,深深嵌入泥土的辙痕里还汪着浑浊的泥水——黎庶的血汗被车轮碾轧后留下的浑浊烙印。
沉重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不疾不徐,带着某种石头坠地的沉实。熊围转过身来。阶下,一个清癯的身影站在那里,青衣素袍,在这片浓烈欲滴的奢华底色里,像一块沉入深水的冷硬青石。伍举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无懈可击的臣礼,动作简洁如刀锋划过,一丝多余的气息也无。
“伍卿,”
熊围的声音从高处投下,染着金石之音,“此台,终是立起来了。”
他抬起一只手,指向那庞大得令人窒息的轮廓。手指上嵌着巨大玉韘的箭袖袍摆随之晃动。“来,随寡人登高一观。让寡人看看,这压过云梦泽万顷波涛的杰作,究竟是怎样一番光景!”
“臣,领命。”
伍举的回答平直无波,如同静水深流。
开始登阶。
云纹蟠螭刻在巨大的石阶两侧,冰冷的石面尚未褪去地下渗出的寒气。每一步踏上去,空旷的回音都在山石垒砌的陡峭壁间撞出沉闷的回响,如同敲击着巨人空荡的胸腔。熊围起初一步两阶,步履间翻飞的玄色缂丝大氅猎猎作响,肩甲上精铸的兽吞在暗淡天光下闪烁着幽微的凶意。新漆的气息、新木的清香、还有磐石开凿后那股刺鼻的粉尘气味,混合着南方潮湿地底蒸腾起的、若有若无的腐朽气,一齐钻入鼻腔。越往上,这庞然的压迫便越加清晰地从木石深处渗透出来,沉沉压上肩头、压进胸口肺腑之间。
上行不到三分之一,熊围攀爬的势头明显地滞涩下来。呼吸已经变得粗重,如同夏日里挣扎在河岸上的鱼。他脚步开始变沉,每一次抬起都更为吃力。终于,在一处较为宽平的转角平台,熊围猛地停住,身形晃了一下。身旁的寺人几乎是扑了上去要搀扶,却被他烦躁地一挥手狠狠挥开。
“停一停。”
他胸膛起伏,声音带着喘息后控制不住的微颤。额角细密的汗珠在暮色微光里滑下,淌过颊边紧绷的肌肉线条。侍从立刻簇拥而上,有人捧出镶着金银宝石的青铜兽尊倒水,有人拿出丝帕细绢。
熊围接过了兽尊,仰头灌下清水。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平台下方那尚未被高台彻底遮蔽的低矮处。暮色四合,隐约可见无数星星点点的灯火,极其微弱地散布在远处那大片深灰色的棚寮之间,如同无数卑微挣扎的萤火,蜷缩在巨人脚边的尘埃里。那是民夫居住之地,残破不堪,散发着灰烬、汗臭与绝望混合而成的衰败气息。灯火如苟延残喘,微弱得几乎要被初升的浓黑彻底吞噬。
他猛地移开视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被什么极其污秽的东西刺伤了眼睛。
“建台不易啊,伍卿。”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气息也带着轻微的抖,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掌中光洁冰凉的兽尊,“万民辛苦,寡人何尝不知!”
伍举立于阶旁,背对那片星星点点、随时可能熄灭的蝼蚁般的灯火。暮色将他的脸笼罩在更深的暗影里,只有一丝微光落在他薄削而紧抿的唇边。他目光穿透眼前大王起伏的胸甲,落向远方那片混沌未明的地带。
“大王明鉴。”
伍举的声音不高,平直地穿透了喧嚣蒸腾的血色夕照,“下民之力,如水,亦可载舟,亦可覆舟。昔者大禹治水,导流疏川,以顺其势。水无怒涛,则民力方为磐石根基;若逼之过甚,激起滔天巨浪……”
他略略一顿,微仰起脸,望向此刻熊围那张隐没于光影之中的、汗水浸渍的脸庞。那目光澄澈,仿佛幽深的寒潭,清晰地映出熊围此刻每一个细微的神色。“则根基必溃于顷刻之间。譬如大河将崩,必起于蚁穴。万千蝼蚁之穴,足溃万丈长堤。臣,不敢忘前车之鉴。”
最后几个字落下时,高台另一侧隐约传来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混杂着金属与木石的碰撞。几个着甲的武士挟裹着一团灰扑扑的身影冲上平台边沿的石阶。那被拖拽的男子瘦骨嶙峋,破旧的麻布上沾染着大片深褐色的污痕,不知是泥还是血。他被粗暴地拖行,双脚在石面上擦出刺耳的刮擦声,一个武士狠狠踹在他腿弯,他立刻踉跄跪倒,额头重重撞在冰冷坚硬的石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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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都滚下去!”
熊围猛地暴喝一声,额角青筋狰狞地迸现出来。他烦躁已极地挥着手,目光却似乎被那滩溅在阶角的深色污渍黏住了片刻,喉结再度剧烈地抽动。“今日寡人要与伍大夫赏台!”
武士们如蒙大赦,立刻扭着那瘫软的人影快速消失在下方的阴影里。那闷钝的磕头声仿佛还留在石阶上嗡嗡震荡。
短暂的死寂。熊围胸膛起伏的幅度更大了些。伍举静静地立着,将一切尽收眼底。他再次开口,声音在这空旷的平台上异常清晰,甚至盖过了熊围粗重的喘息:
“昔者尧舜在位,茅茨不剪。非不能起华居,恐重敛伤民之本源,失天下之根本。明堂虽简,其基乃万年不倾之基。”
他目光转向熊围,如同沉静的石像,“欲求章台如天柱永固,根基尤需如大地厚德承天——此第一也。”
熊围呼吸顿了一下,面色在暮色里更显阴郁,紧紧握住的拳头抵在冰冷的石台边缘,指甲几乎要陷入石缝。石台的冷意和掌心的汗腻交织,那深色的污迹就在手边不远处散发着无声的腥气。
“知道了。”
他的声音含混地从喉咙深处挤出,粗哑得不似人声。他猛地背过身去,避开伍举的视线,也仿佛要甩掉那挥之不去的声响和污迹。“走!接着上!”
他的命令短促而压抑,如同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管。他抬脚继续向上,步子不再如先前急躁,每一步踏在石阶上,都留下几分滞重的回音,如同叩击着心底那堵无形之墙。
再往上,高台巨大的阴影完全遮蔽了下方大地的呼吸。石阶陡峭,如同登天悬梯。空气骤然变得更加稀薄粘滞,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新木刺鼻的气息和尚未完全凝固的漆料所散发出的辛辣,沉重地压进人的肺腑。
熊围紧咬着牙关攀登,颈侧的青筋在暮色中根根凸起。他不再言语,沉默像一层湿冷的布裹着他。汗水滚落,砸在他绣工精绝的锦靴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侍从举着的火把跳跃的光芒映照着他紧绷的下颌和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在他挺括的肩甲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巨大阴影,使他如同夜色中一个移动的金石重峦。
侍从喘息的声音越来越粗重。终于,在一个更为广阔的转角平台,熊围猛地停下脚步,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一只手死死撑住旁边的冰冷石壁。撑壁的那只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指节因用力过度而一片青白。他在剧烈地喘息,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似的“嗬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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