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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一声拍打在棺盖上,滚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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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王功过,”
公子围的声音在旷野冷风中平稳传来,清晰得如同冰面冻结,“有待史笔定论。然于社稷,其终是……未耀之光。”
他的目光扫过坑边肃立的寥寥几个官员,他们个个垂手屏息,无人敢接一言。
公子围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黄帛诏命,展开。帛书在风中微微颤动。他朗声念诵,每一个字都砸落在新土击打棺木的断续钝响和呼啸的风声之上,如同刻下冰冷的碑文:
“咨尔先考,抚宇有方而英年早陨,宏图未竟而中道崩殂……谨遵古训,上尊谥号……”
他微微停顿,眼神如古井寒潭,望向那不断被泥土覆盖的棺椁。
“曰——敖!”
“‘郏敖’!自今而后,史牍载之,祭典称之,不容更易!”
诏命宣读完毕,公子围手一松,那卷黄帛飘然坠入坑穴,落向棺盖,旋即被迅速倾下的冻土泥块覆盖,如同埋葬一件无足轻重的垃圾。
“填土!尽速!”
公子围冷冽地命令道,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
泥土抛落的声音更加密集地响起。坑穴迅速被黄黑相间的土填平、压实,最终隆起一个简陋的、甚至不够规整的土包。
就在这泥土落下的声音掩盖之下,在那条向东北方向艰难延伸、被肮脏积雪封冻的官道上,几道孤零零的脚印正深深浅浅地向着未知的远方延伸。公子比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封冻的河滩淤泥上,汝水结了薄冰的边缘已清晰在望。他脚步一个踉跄,整个人便“噗通”
一声重重地侧摔进河岸浑浊的泥浆与冰水之中!刺骨的冰寒像无数细针猛地扎透了双腿,冻得他浑身僵直,牙关剧烈打战。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然而下半身早已冻得麻木不听使唤,手臂深深陷入冰冷的泥淖,粘稠湿滑的淤泥没过了手腕。冰水混着污泥浸透了膝盖,像蛇一样缠绕攀附而上。他奋力抬头,只看到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同样灰暗、死寂的地平线,没有一丝生气,除了河畔冻死的几丛枯苇在北风中发出凄凉的呜咽。
公子黑肱挣扎着赶上前来,不顾自己的伤势,用尚算完好的右手拼力拖拽着兄长的胳膊。但他自己也虚弱不堪,伤口迸裂,鲜血渗出臂膀的包扎处,在冰水里洇开成一小片诡异的淡粉。兄弟二人泥水淋漓,挣扎、喘息、颤抖,如同两只陷在绝境里的困兽,在这无边无际的荒寂河滩上,显得渺小而无力。冰水带着刻骨的恶意,一点点漫过公子比的身体,吞噬着残存的温度。湿透的袍服沉重地裹在身上,每一次拖拽都变得更加艰难。
冰冷的浪潮持续上升着,一点点浸过他的大腿、腰腹。冻僵的躯体,仿佛已然沉入一片无底的寒冰深渊。
猎车沉重的轮毂碾过铺满黄叶的大道,发出持续的、令人心悸的呻吟,与枯枝在呼啸风中断折的脆响搅在一起,打破了楚国腹地深秋的肃杀。那风掠过广袤的原野,带着刺骨的寒意,刮在郑简公沟壑纵横的脸上,更添了几分苍老与凝重。他身着玄端礼服,端坐于摇摇晃晃的车厢中,手紧紧抓住冰冷的车轼,竭力维持着仪态。车厢内壁精雕细镂的赤鸟衔珠纹,在窗外快速掠过的、衰败景致的映衬下,莫名透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凶戾之气。
战车两侧,身着赭色皮甲的楚国军士排成严密的队列,步伐齐整,踏着枯叶前进,铁刃撞击着青铜护胫甲,沉闷的铿锵声不绝于耳。这是精锐的王卒,随行护送这队远客。郑简公抬眼望去,地平线尽头,章华宫巍峨的重檐斗拱已然耸立,如同蛰伏于苍茫大地之上的庞大猛兽,青灰的石墙在晦暗天光下,冰冷肃杀。侍立在公车旁的子产,素服简冠,身形挺直如戈戟,面色沉静得仿佛一泓深潭,只有那双锐利的眼睛,微微眯着,望向那不断逼近的宫门,捕捉着风中断续传来的、楚军士卒压抑却有力的操练口令声。
宫门轰然中开,门轴摩擦声如同沉重的叹息。无数赤色旌幡在章华宫前巨大的广场上猎猎翻卷,鲜艳得几乎刺眼。楚军甲士持戈鹄立,像一片生长在青石地上的赤铜荆棘。他们的眼神,漠然地扫过风尘仆仆的郑国车队,冰冷如霜。
在无数道森严目光的注视下,郑简公被搀扶着从车中下到地面。冰冷的寒风陡然席卷,吹得他玄色的袍袖急剧抖动。他微微挺直了腰背,老态一时被强撑起的威仪盖过。子产紧随其侧,脚步平稳无声,如履薄冰。
楚王熊围早已等候在殿前高台之上。他身材魁梧壮硕,身着一件深赤色锦袍,袍上玄鸟纹样在风中游走翻腾,宛如活物。一张方正面庞上虬须刚硬,浓眉下的双眼灼亮逼人,正牢牢锁定着拾级而上的郑简公一行。那目光里混合着睥睨、审视,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对衰老猎物独有的轻慢玩味。当郑简公艰难地登上最后一级台阶,几乎微不可察地喘息一下时,熊围唇边的纹路极深地陷了一下。
沉重的殿门訇然合拢,将最后一丝天光拒之门外。巨烛在殿内早已高高燃起,明晃晃的光芒照耀着彩漆髹饰的梁柱,以及那些蟠虺夔龙的精美浮雕,更显得殿宇阔大深远,人于其中渺如尘埃。编钟、鼓、磬肃然陈列于阶下。熊围高踞于丹墀之上的王座,赭色的袍袖拂过宽阔的髹漆扶手,声音洪亮如金钟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郑伯远来辛苦。今日之享,寡人聊以寸心,慰郑伯一路风尘。”
他抬手,一道锐利的目光倏地扫过阶下侍立的楚国乐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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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铜甬钟低沉的轰鸣骤然撞破殿中凝滞的空气,如同远古巨兽的心跳。紧随其后,石磬清越之音切入,编钟与玉磬随之铺展开细密的旋律。列鼎之中热气升腾,熟牛、蒸豚、肥羊的馥郁香气与浓烈酒气混杂一处,渐渐充满了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乐声中,楚国的上卿令尹子皙,缓步趋近郑简公席前,宽袍博带随步履轻拂地面。他面容端正,笑意晏晏,手中捧着盛满清冽兰陵美酒的兕觥:“郑伯劳顿,特进觞酒,敬郑伯福寿康宁。”
语毕,双手奉上觥爵。
郑简公接过觥,浑浊的目光掠过杯中琥珀色的涟漪,竭力稳住有些发颤的手腕,低声回应:“敬谢楚王盛情,简……不敢辞!”
他仰首,喉结急剧滚动几下,费力地将杯中酒液饮尽。一丝浑浊的酒痕从他褶皱的嘴角缓缓滑下。
筵席流转,酒过几巡。阶下乐声逐渐稀疏低沉下去。熊围宽大厚实的手掌忽然扬起,止住了余音。他布满虬髯的面孔微微扬起,望向高大殿顶藻井深处幽暗的光影,嘴角咧开一个深长的笑意。他再开口时,洪亮的声音已带上某种刻意为之的激昂曲调:
“吉日维戊,既伯既祷……”
那声音抑扬顿挫,似咏似歌,分明是《诗》中的《吉目》之章!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撞击在众人耳畔。殿内霎时一静。楚国众臣的面孔瞬间绷紧,眼神复杂,却又似乎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期待,悄然观察着对面郑国君臣的动静。
郑简公布满褐色斑点的双手无意识地抓紧了冰冷的玉璧,枯瘦的指节用力得泛白。他努力分辨着那楚地的古雅腔调,那分明是天子借射猎以彰显武功的篇章!寒意顺着老人的脊背迅速爬升,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不由自主地,几不可察地向身侧的子产偏过头,动作僵硬缓慢,目光中混杂着惊疑与无声的哀求。
子产挺直的身体,在熊围吟诵出第一个字时便已定如磐石。他微微垂着眼睑,浓密的眼睫在烛光下投下两道极淡的阴影,恰好掩住深邃眸底深处乍闪即逝的一道寒芒。《吉日》,哼,驱逐四马之车,箭矢已然扣弦,鹿豕肥硕待擒……这是炫耀武力?还是别有深意的试探?又或是一声隐含威胁的号令?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不可察地向内蜷缩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初,修长的指节在宽大的素色袖口下纹丝不动。他并未接郑简公的求助视线,却猛地抬手,用极轻但无比清晰的声音向紧贴身后侍立的心腹家臣游吉低声疾吐两个字,如同金石迸碎于寂静之中:“车骑,备!”
言毕,他的目光迅疾如电,滑过游吉的脸,又瞥了眼另一侧的年轻副使羽渊。
游吉和羽渊身形皆是一震,瞳孔骤缩。然而下一刹那,两人脚下没有半分犹疑,借着殿内缭绕的酒气与残余乐声的掩护,如游鱼般悄然退入身后殿宇深处的巨大阴影之中,衣袂摩擦的微弱声响瞬间淹没在殿内低沉的议论与楚国王座下再次升起的靡靡乐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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