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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一声厉喝撞击梁柱,余音尚在殿宇深处嗡鸣缭绕的刹那,薳罢像一根被狂风猛然折断的芦苇,整个上半身猝然伏下,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蟠螭纹髹漆席垫上。“咚!”
一声沉闷结实的撞击声响彻殿堂。
“罪臣万死!罪臣万死!”
他的声音完全变了调,像是被砂石磨砺过,又带了濒临崩溃的撕裂感,从俯伏的姿态里艰难地冲出来,紧贴席面,闷哑而破碎,“上卿……息怒!并非小人有意欺瞒,更非小人胆敢轻慢使命!”
他匍匐着不敢抬头,额角接触席垫处传来一阵持续不断的钝痛,反而让那巨大的惶恐有了一个可怖的实体焦点,“实是……小人如草芥蝼蚁!命如飘絮微尘!”
话语急促得几乎串不成句,“令尹之赫赫威仪,小人偶然得见,如观巍巍嵩岳,须仰首而视!心肝神魂早为之夺尽!”
身体在席上微微发着抖,“小人……小人此生唯一所愿,便是能将寡君交付之使命稳妥办妥,将此几桩礼仪琐事安然而毕,以图免罪……平安……平安归去……”
最后四字,声音细弱如丝,几乎被殿柱深处穿过的冷风吹散,只剩下无望的喘息,“至于……至于令尹辅政……其经纬天地之伟业……小人确实、确实不敢妄看妄听、妄测妄言一字啊!请上卿明鉴!”
话语出口的瞬间,整个殿堂陷入一片诡异的、无边的死寂。仿佛那话语本身带着某种冰冷的幽冥气息,吞噬了所有声响。只余下薳罢伏在地上,每一次沉重而压抑的呼吸起伏。巨大的蟠螭立柱投下更加深暗森然的影子,如同古老的墓道在步步逼近。远处铜壶的滴答声缓慢而均匀,像是某种倒计时的丧钟。
穆叔终于缓缓地、缓缓地靠回了自己的凭几。那张一直绷着的面皮,此刻像是浸透了冰水之后被骤然冻结,僵硬地维持着一个空壳。眼神深处翻涌着的所有惊疑、所有试探、所有先前隐而不发的尖锐猜测,都在这一刻沉入了深不见底的寒潭之中,冻结如亘古玄冰。他一言不发,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神像,任凭那令人窒息的死寂在空旷的殿宇里无限蔓延、冻结。唯有他那悬在凭几之上、纹丝不动的手,指尖却在无人看见之处,深深抠进了手心,几乎要嵌进骨缝中去。一种冰冷的、掺杂着极度憎厌的疲惫感涌上全身。
穆叔收回目光,不再看地上那团颤抖的华服。他面上那些紧绷的纹路松动了些许,只剩下一种彻底的沉静,像死水无澜。
“哦,”
一个极轻的单字从他唇齿间滑出,淡如烟痕,听不出任何情绪,“大夫远来辛苦,操劳经年,竟只知庖厨洒扫之细务。”
他缓慢地抬手,宽袍的袖子拂过身前的青铜豆,发出轻微冷硬的摩擦声,“罢了——”
那声音拖长了半拍,像钝刀在皮革上刮过,有一种刻意的顿挫,“下官……已问无可问了。”
他扶着身侧饰有狞厉饕餮纹样的髹漆凭几,慢慢地站直了身体。姿态依旧沉稳持重,如同宗庙中的青铜礼器。殿角几名随侍的属官见状,立刻躬身趋步上前。
“今日礼仪已毕,大夫疲敝,请早些归馆安歇。”
穆叔的声音平稳,如同背诵礼书,不带一丝波澜。他微微侧首向身边属官示意,“送薳罢大夫回馆舍。”
语气平常,却无半分转圜余地。属官躬身低应“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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薳罢深躬在地,听得属官的脚步靠近停在身侧不远处。冷汗已将内襟紧紧贴在脊背上,一片冰凉黏腻。额头叩在席面处依旧留着一片麻木的钝痛。他维持着伏地的姿态许久未动,直到气息逐渐喘匀,才极其缓慢地撑着席地直起上身。动作僵硬,仿佛周身关节已然锈死。不敢抬眼,只见到穆叔那华丽藻饰的蔽膝下摆近在咫尺,一动不动。他努力挺直腰背,站起身,袍服下双腿还在微微发颤。勉强整理被压皱的衣袖,动作却显得迟滞麻木。对着穆叔深揖下去,动作拘谨刻板如初。全程未发一言,也未曾抬首再看穆叔一眼。
属官在前,侧身引路。薳罢跟随其后,垂首垂袖,脚步虚浮地沿着殿堂中央那条宽阔的蟠螭纹路甬道,在两边数不清的沉重立柱巨大的阴影夹裹之下,一步步走向被巨大门扉切割开的光亮出口。每走出一步,背后的殿堂都更深地坠入那凝滞不动的昏暗之中。他走入光亮的那一瞬,身体仿佛本能地想要汲取阳光的暖意,肩胛骨在薄薄的官袍下轻微地收缩了一下。
殿内巨大的灯树在薳罢离去后,光线似乎陡然黯淡了几分。穆叔那高大的身影矗立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原本沉静的仪态并未有半分松懈,反而如同冷铁淬寒霜,透出更深的寒意。他一动不动,仿佛脚下钉入坚硬的地面,成为另一根承重的巨柱。那对深沉的眸子,如两潭凝结的幽水,追随着薳罢仓皇离去的背影,直至其彻底消失在被巨大门框框住的、刺目的天光尽头。
许久,穆叔才缓缓转过身体。冰冷的视线不再投向大门,而是缓缓扫过空旷得令人心悸的殿堂。目光所及,是四壁庄严肃穆却纹样狞厉的蟠螭饕餮彩绘,是铜灯幽暗深处跳动的火苗,是一切由礼法和权力共同构筑而成的堂皇表征。最终,他的目光落回到殿心自己那张饰有华丽鸟兽云雷纹饰的青铜方案上。案上,一盏未曾动用过的蟠虺纹青铜酒爵静静放着,酒浆已经冷透,再映不出任何光彩。
穆叔脸上那最后一丝礼节性的空壳,也终于彻底消失殆尽。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闭上双眼,齿缝间深深吸进一口这巨大宫室里混合着残留熏香、牺牲烟火和昂贵清漆的冰冷空气。再睁开眼时,眸底已是墨海翻澜,惊涛无声。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一振袍袖,身姿依旧维持着一位鲁国重臣无可挑剔的威仪。转身,脚步沉稳,方向却不是任何一位属官所在的位置,而是径直朝着殿堂一侧被层层帷帐和森然卫队列遮蔽的、通往更深重禁地的甬道尽头走去。
季孙宿正安然坐于他私室内,面前展开的是一方写满字迹的竹简,其上墨痕未干。
厚重门扉启开的声音虽轻微,却在沉静的空气里荡出一丝涟漪。季孙宿持简的手极稳,连眼睫都未多抬一下,只是将目光从竹简上移开片刻,平静地投向踏入室内的穆叔,神情自然如常。
“叔伯子送走楚客了?”
季孙宿语气悠闲,仿佛在讨论一件无关紧要的日常事务。
穆叔没有回答这句寒暄式的问候。他的脚步并未因进入季孙宿的内室而有丝毫迟疑或减速,厚重的衣袍下摆拂过冰冷的蟠螭纹铺地方砖,一丝声响也无。那双锐利如隼的眼睛越过案几,越过案上微温的清水,直直盯在季孙宿波澜不惊的脸上。室内温暖的炉火跳跃,空气里流动着清雅的兰芷香息,将室外大殿残存的冷意隔绝。
“公子围,”
穆叔的声音低沉,吐字极清晰,每个字都像凿子刻在青铜上,“要谋逆了。就在眼前!”
断语毫无征兆地从那张曾挂着得体笑容的唇齿间吐出。他眼底翻涌的惊疑和沉重如积云般的预感,此刻不再掩饰,如同冰冷的墨汁滴入清水。“其弑君篡位之日,屈指可计!”
声音不高,却像一柄重锤骤然击打在静水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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