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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谥法》有云:乱而不损曰灵,好祭鬼神曰灵,死见鬼态曰灵!那是昏聩、混乱、被鬼神所惑的象征!“厉”
——杀戮无辜曰厉!那是暴虐、残忍、人神共愤的烙印!哪一个谥号不刻毒如砒霜?哪一个落下不是将王上这三十余年,纵然有过失、却也未曾懈怠的日夜操劳,连同楚国最后的尊严,一并践踏入万劫不复的泥泞?太卜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供桌上龟甲坼裂的凶兆在脑中闪现,心脏在干瘪的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挣脱束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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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余老臣更是魂灵出窍般僵住,血液似乎瞬间凝固。令尹子囊那绵长而沉稳的呼吸,第一次清晰可闻地中断了一瞬。他深陷的眼眶下,阴影如浓墨泼染,瞬间加深。那张刻满岁月沧桑与执掌权柄沟壑的脸,依旧如冰冷的、风雨侵蚀千年的岩石,唯有置于身侧的那只左手,宽大的紫色袍袖内侧的手指,在无人窥见的暗影处,猛地痉挛了一下,指甲死死扣住袍服内衬的织物,几近刺破!
死寂。只有烛芯燃烧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熊审喉间那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微弱的痰鸣。谁也不敢应声。烛台上的火焰被窗外悄然流进的、带着湿气的微风拂动,不安地跳跃着,在君臣凝固如死水的身影上投下大片扭曲晃动的黑影,如同群魔乱舞。殿角铜漏滴水的嘀嗒声被无限地放大,冰冷地、规律地敲击着殿内每一个人紧绷欲断的心弦。
熊审深陷的双眼在昏暗中猛地睁开,死死盯着前方那片凝固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烛火的影子在他仅存的那只浑浊眼瞳里跳跃,像两点不甘蛰伏、即将熄灭的鬼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发出艰涩的摩擦声,似乎那破败的身躯里还有什么东西在艰难地涌动,试图突破这令人绝望的沉寂重围。一股混杂着戾气的、被无视的绝望猛地从他枯槁的眼底窜起,如同濒死毒蛇吐出的最后信子。
“应——孤——”
声音像是生了锈的钝铁猛然刮过糙石,凄厉地撕裂了殿中粘稠得化不开的寂静。那语调已不再是询问,是君王对臣子迟滞反应的强硬威逼,每一丝震颤都透着最后的气力,是命令,更是对自身权威濒临消散前的绝望确认!
这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炸响在离得最近的一个侍臣耳边。那是个侍立在侧最末位的中年臣子,掌管记言录事,本就紧张得双腿发软,此刻被这蕴含死气的咆哮一激,浑身剧烈一颤,险些向后踉跄摔倒,膝盖弯不受控制地软下去半寸,又被他死死咬住牙关,指甲掐入掌心,靠着刺痛重新绷直,垂下的脸瞬间褪尽血色,一片煞白。
依旧是死寂。比之前更深沉,更绝望。无人敢作答,亦无人敢稍动一下,连烛火摇曳的影子都似乎被冻结了。只有铜漏的滴答,如同丧钟的倒计时,清晰刺耳地敲在每个人的神经上。
熊审眼中的戾火被一种巨大的、吞噬一切的虚乏迅速淹没,灰败之色如同潮水蔓延开来,瞬间覆盖了整张面孔。喉间滚动着粘稠的痰音,夹杂着碎裂风箱般粗重而断续的喘息。他疲惫地阖了一下眼皮,那短暂的闭眼如同一次小小的死亡预告,长而稀疏的眼睫在凹陷的眼窝投下死亡的阴影。
时间像滞重的胶,在无声堆积的烛泪中缓缓流动,每一瞬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他复又睁开眼,眼底那点残余的、倔强的清明混合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近乎孩童般的乞求。声音低了下去,沙哑得几乎只有气声,虚弱,却带着一种令人揪心的固执,如同溺毙者抓着最后一根漂浮的稻草:“令尔……择之……”
这一次,没有任何喝令,只剩下耗尽全力的、灵魂深处的祈求。
子囊深紫色的朝服在飘摇的烛光里越发显得幽暗沉重,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他眼角刻痕般的皱纹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眼睑极其沉重地向下压了压,像是在抵御铺天盖地的疲倦与那足以压垮山岳的抉择重量。宽袖中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仍然无人应答。空气凝固如铁。
熊审的喘息骤然变得粗重而混乱,胸口剧烈起伏,如同破败的鼓风机。喉咙深处发出咯咯的、令人牙酸的异响,仿佛有无数碎骨在里面摩擦。枯干的手指在被面上徒劳地抓挠,攥住一缕绣纹褶皱,指甲用力得深深嵌入锦缎,指节泛出青白。他的下颌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每一次吸气都成了撕裂的苦刑,每一次呼气都在带走残余的、微弱的生机。眼神开始浑浊涣散,茫然地投向殿顶上方那精美彩绘却幽暗难辨的藻井承尘,目光迷蒙而遥远,似乎已看到了黄泉路上的引魂幡。
难捱的沉默如同沼泽,将所有人缓缓吞噬。殿角的铜漏发出了一声格外清晰、如同玉磬断裂般的“咚嗒”
——水已漏尽,是时该添了。可内侍像被钉在原地,僵立着,没人敢挪动分毫,生怕一丝衣袂摩擦的声响,就是点燃这压抑到极致火药的星火。
倏地,楚王喉咙里那股滞涩的、翻滚的痰声猛地冲了上来,化为一声闷在胸腔深处的、撕心裂肺的剧咳!枯瘦的身躯如同被无形的巨力拉扯,剧烈地弓起,像一张拉满即将断裂的硬弓。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量,才勉强压下这阵几乎要将魂魄咳出的呛咳,猛地吸足一口气,那吸气声尖锐刺耳。像是要用这最后一口生气烧尽所有的屈辱、不甘与绝望,那声音陡然变得异常尖利而凄绝,带着泣血般的呜咽,穿透重帷,直刺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孤命汝——应孤!应——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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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啸叫声在死寂的重帷内陡然爆发,如同被逼到悬崖绝境的困兽发出的最后惨烈悲鸣,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空气仿佛都被那绝望的声浪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裂口。
“王上!”
“王上息怒!”
几声惊慌的、无法抑制的、带着哭腔的低呼从臣子间同时迸出,如同绷断的琴弦。站在最前列的令尹子囊,那如同嵌入紫檀木中的坚毅身躯猛地一晃!宽大的紫色袍袖无风自动,垂落在身侧的右手猝然握紧成拳,指节因极致用力而青白毕现,仿佛要将掌心的命运捏碎!他猛一抬头,一直如磐石般静默的唇终于翕动着,仿佛积蓄的力量终于要冲破那道无形的、名为“礼制”
与“君命”
的封缄。
就在这一片慌乱与子囊欲言又止的瞬间——
轰隆!
一声沉闷得撼人心魄、仿佛来自九幽地府的雷鸣,毫无征兆地自遥远的穹苍深处炸响!声浪滚滚,如同洪荒巨兽的咆哮,贴着郢都宫殿冰冷的琉璃瓦顶隆隆碾过,又沉重地、无可阻挡地坠入下方死寂的城池与连绵的青山深处。
殿内所有人,从令尹到最末等的内侍,都感觉脚下的地坪隐隐传来一阵令人心悸的震颤!烛台上的灯焰剧烈地一晃,继而猛地伏倒,贴着烛芯“噗”
地爆开一朵巨大而诡异的橘红色灯花!炽烈的光芒骤然爆发,将凝固的人影骤然拉长、扭曲、变形,狰狞地投射在墙壁和垂挂的锦绣帐幔之上,如同被惊动的远古魔神,在殿壁间张牙舞爪!
雷声的余威贴着地面滚向远方,渐渐低沉。爆燃的灯焰摇晃着,挣扎着重新站直,但那过于明亮的、回光返照般的炽盛光线,却将楚王熊审此刻脸上的表情照得异常清晰——他深陷浑浊的独眼中爆开一片混乱的惊悸与茫然,如同被天威震慑的凡人。那惊悸一掠而过,旋即被一种更深重的、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替代,是了悟?是解脱?还是对命运最后的嘲讽?仿佛预见了谥号争议的结局,又仿佛只是被这天地之威剥夺了仅存的微光与希冀。他的嘴唇无声地抖动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字句,最终却颓然地松懈下来,枯槁的面容定格在一片彻底的灰败与空洞之中。那只紧攥着锦被的手,手指一根一根,慢慢地、无力地松开,从紧紧攥住的、象征着王权的云纹锦被上无声滑落,落在同样冰冷的丝被间,指端微微卷曲,再无一丝生气。
那一刻,死亡的气息如同实质的、带着霜雪的寒雾,倏然弥漫开来,侵占了整个内室的每一寸空间,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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