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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阵——!”
老佐的咆哮如同九天奔雷,撕裂了沉滞的空气。
宋军迅速铺开。战车如墙而列,锋利的长戟如林指向敌城。徒卒方阵紧随其后,厚实的巨盾层层叠叠竖立。强弓劲弩手在阵后高坡排开,引满待发。一个巨大而狰狞的死亡铁环,带着绝望的杀气,从四面八方向内收缩,将整座彭城死死箍住。城上,楚将穿封戌披着沾满血污和灰尘的猩红披风,手按剑柄,如同孤崖上盘踞的秃鹫,冷眼看着城下迅速合拢的宋军,嘴角勾起残忍的冷笑。他猛地抽出佩剑,寒光直指城下黑压压的阵列:“宋狗!丧门败军之犬,安敢再来舔舐伤疤?来得好!今日此地,便是尔等埋骨之所!弓弩手——放箭!”
城头瞬间箭如雨下,带着凄厉的尖啸扎入宋军阵中,盾牌上响起密集如冰雹敲打的叮当声,间或有惨叫声响起。
老佐屹立于主战车之上,挥剑格开一支射向面门的流矢,厉声咆哮:“深沟!高垒!困死他们!一只野鼠,也休想钻出城来!给我困死这群楚狗!”
宋军并未发动蚁附攻城,而是如同执行天罚般冷静而残酷地开始了合围作业。巨大的铁锹、木铲翻飞,数万人如同不知疲倦的巨蚁,开始沿着城池外围挖掘数丈宽的深堑。挖出的泥土又在堑后迅速堆积,夯实,形成更高厚的外围壁垒。无数的拒马、鹿砦被运送而来,密密麻麻插在壁垒之前。尘土遮天蔽日,木石堆积如山,一道环绕彭城如同巨蟒盘踞般的铜墙铁壁,在炽烈的夏日阳光下以惊人的速度成形。城上的楚军绝望地射下箭矢,抛下滚石,甚至倾倒滚烫的金汁,但在宋军巨盾掩护和流水般轮换的劳役面前,如同蚍蜉撼树。穿封戌脸上的冷笑早已凝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瞳孔深处无法遏制的惊愕和一丝隐晦的恐惧。他转身,死死望向南方——郢都的方向——喉结滚动了一下,第一次感到咽喉被冰冷的无形铁钳死死扼住的窒息感。
十一月
凛冽的北风终于卷过被鲜血浸润的江淮平原,发出恶鬼般凄厉的尖啸,卷起地上的枯草败叶和干涸的褐色血块,鞭子一样抽打在彭城内外对峙士兵的脸上,麻木着每一寸裸露的皮肤。宋军构筑的壁垒早已合拢,深堑里引来的冰水反射着阴冷的寒光,高达四丈的土坡上覆盖了积雪,无数插满蒺藜的鹿砦如同狰狞的獠牙。壁垒之上,宋军旌旗密布,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如同招魂的幡旗,将整座彭城围成了铁桶般的死地。城内,楚军的三百乘战车如同困在朽木中的朽虫,马蹄踏在冻得梆硬的覆雪石板上,发出一声声空洞的寂寞回响。守将穿封戌裹着肮脏不堪的羊皮袄,每日登城眺望,目光越过宋军的壁垒,艰难地穿透弥漫的寒雾,投向无尽的南方,眼中的疲惫、焦虑和那最后一点凶悍的微光被北风吹得几欲熄灭。数月围困,仓廪如洗,粮草颗粒无存,战马早已被杀尽充饥,树皮草根甚至鼠蚁都被搜刮殆尽。士兵们面颊深陷,眼窝发黑,裹着破布烂棉,蜷缩在冰冷的营房里取暖,倚着摇摇欲坠的城墙垛口,眼中只剩下濒死的麻木和空洞。每一次壁垒之后宋军演练攻城的震天鼓点和号角声,都让他们如同被电击般剧烈颤抖,仿佛下一个瞬间那黑色的潮水就会彻底涌上将他们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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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丘的宫室内,来自北方的寒风钻过帘幕缝隙,铜炉中的炭火也无法驱散侵入骨髓的寒意。宋平公裹着厚重的紫貂裘服,脸颊深陷,握着那份来自彭城前线的竹简的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竹简上的墨迹被汗水晕开,字迹略显模糊,却带着一种刺骨的绝望气息。
“君上,”
老佐派出的传令官声音嘶哑得几乎失声,裹满冰凌的铠甲还冒着寒气,显然是星夜疾驰数百里,“城内楚贼……已至人相食之境!军心涣散,如同烂泥!穿封戌狗急跳墙,半月内已组织七次死士突围,欲焚我粮秣,皆被华喜将军所部击溃于壁垒之前!然……然楚人皆亡命之兽,冲杀极烈,我军拼死阻击,将士伤亡甚巨!更……更要命者,前线烽燧连续燃起!南方三处烽燧台飞骑传讯——楚令尹子重,奉楚共王之命,亲率大军,号称十万,自方城而出,顶风冒雪,昼夜兼程,直扑我彭城!其前锋锐骑已过宋国长葛!离彭城不过区区五日之程!其势……其势如破竹!”
“子重?!”
宋平公霍然站起,随即又觉一阵眩晕,猛地跌坐回宝座之中,脸色惨白如同涂了白垩,声音带着亡国之音的嘶哑,“令尹亲征?十万?五日?彭城未下……彭城未下……天亡我宋乎?天亡我宋乎?!”
他猛地转向西鉏吾,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晋国!晋国援军何在?在何处?!华元……华元何以不归?”
西鉏吾的眉头锁成了川字,他刚刚接到从大河方向传来的最后一份讯报:“君上,晋侯确已应允出兵,上军、中军已至河岸。然……然大河突发凌汛,冰排壅塞,船筏难渡!晋师被困北岸,心急如焚亦束手无策!子重来势……如泰山压顶,五日……五日之内,晋军插翅亦难飞渡!”
“等不及了……等不及了……”
宋平公颓然瘫在宽大的御座里,绝望如同冰冷的蛛网缠绕他的心脏,“彭城未克……子重又至……双鬼拍门……宋祀其绝乎……”
阶下,一直沉默如同石像般的大夫华元抬起了头。这位历尽沧桑、须发皆白的老臣,浑浊的眼中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洞穿生死的平静和无与伦比的决绝。他缓缓走出班列,对着面如死灰的宋平公深深一揖,动作依旧从容,声音却带着千钧之力:“君上勿忧。晋侯既已亲点大军于河岸,信义昭昭。事急矣,坐守此城无异于坐以待毙。臣,虽老朽,愿持节杖,再渡大河!亲见晋侯,叩问苍天!陈说利害,定促其踏冰破险,火速来援!纵粉身碎骨于冰河之底,臣亦必引晋师南下,解我宋国……倒悬之危!”
宋平公看着华元霜染的鬓发和挺拔如松的脊梁,眼前似乎闪过当年他只身入楚营缔结弭兵之盟的绝世风采。一股混杂着悲凉与炽热的气流在胸腔中激荡,让他几欲泪下:“华元爱卿……宋国九鼎社稷,黎民苍生……系于卿一身矣!”
“臣——万死不辞!”
华元再拜,直起腰身,再无半分犹豫。他甚至没有更换磨损的裘衣,只匆匆接过宫人递来的节杖和一囊冰冷的干肉,披上一件破旧的深黑色大氅,在数名心腹死士的扈从下冲出殿门。寒风卷起他大氅的下摆,那背影决绝而孤峭,带着赴死的从容。快马早已备好,一人一骑,冲出商丘冰封的北门,冲向茫茫无垠、风雪弥漫的北国。马蹄踏碎薄冰,溅起冰冷刺骨的泥浆,一路向北,带着宋国最后的一丝生机,奔向冰封的千里大河,奔向晋都新田。
寒风如刀,割裂着华元布满沟壑的脸颊,吸进的每一口空气都如同冰棱刺入肺腑。他伏在马背上,雪粒灌入领口,瞬间化成冰冷的水滴渗入皮肤。风雪迷茫了道路,苍茫大地似乎只剩下他和坐骑艰难的呼哧声。他只有一个念头在脑中嘶喊:快!更快!必须在子重的马蹄踏碎彭城外那脆弱的壁垒之前,将晋国大军带到宋国的土地上!
与此同时,楚国令尹子重亲率的十万大军,如同一条黑色钢铁与血肉组成的巨型蜈蚣,在初冬的旷野上顶着风雪急速蜿蜒前行。沉重的驷马战车隆隆碾过冻硬的土地,步兵阵列的甲叶在疾行中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玄色的玄鸟大旗在朔风中狂舞,如同召唤深渊的符咒。子重端坐于最华丽的指挥战车上,身披玄甲,外罩猩红披风,面沉如水,目光却如同两束炽热的探灯,穿透呼啸的风雪,直刺彭城方向。当他收到穿封戌那封血字染就的求援信时,便知事态危急到了极限。宋人竟敢围困他的孤军?围困他亲手布下的战略利刃?这不仅是宋国的挑衅,更是对楚国威严的极度践踏!他要用最狂暴的速度,最残酷的攻势,将宋人的抵抗彻底碾为齑粉,救出彭城的精兵,更要让整个中原都匍匐在楚国的铁蹄之下恐惧战栗!
“再快!”
子重的命令如同冰锥凿地,“传令三军!舍弃一切辎重!轻装疾行!两日内,寡人要在彭城城外竖旗——踏平宋军壁垒!”
楚军的速度再次提升,沉重的脚步声如同密集的鼓点踏碎了原野的寂静,卷起漫天雪尘,如同裹挟着死亡的飓风,向着被围困的彭城,向着摇摇欲坠的宋国,猛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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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田,晋国都城。冬日的肃杀在重重宫阙的遮掩下有所缓和,暖炉的气息混合着香料的气息,却无法驱散那份无形弥漫的、如同紧绷弓弦般的巨大紧张感。晋悼公高踞主位,一身玄端未服,年轻英挺的面庞上带着超越年龄的深沉与锐利。阶下,晋国卿大夫济济一堂——上军将韩厥、中军佐荀偃、下军帅士匄、下军佐栾黡……这些掌控着晋国这庞然战争机器核心枢纽的重臣们,每一个眼神都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刀锋,此刻却都凝重地聚焦在殿中那风尘仆仆的身影上。
华元身上的深黑色大氅结满了冰凌,须发虬结染霜,面颊被寒风割裂出几道血口子,身形因长途跋涉和严重的风寒佝偻着,不停地咳嗽。但他的声音却嘶哑而炽热,如同在地下奔涌的岩浆,字字句句砸在地面的金砖上,迸发出火星:
“……楚贼占我彭城,凶焰炽天,屠戮我子民,饮血我祖先祭祀之地!今更悍然令其令尹子重率十万虎狼之师,悍然犯境!其前锋铁蹄已踏过宋之陉关!所过之处,如蝗虫过境!屠村灭邑!宋国……宋国军民在彭城外壁垒之内,每日枕戈待旦,望眼欲穿!大河凌汛肆虐,天降冰雪,阻我天兵!然宋地千里沃野,黎民亿万,已在倒悬之间!彭城之钉不拔,则宋国门户永开!楚人北进之路如履坦途!届时,郑国必引狼入室,卫曹诸邦望风披靡!晋国百年霸业所系之锁链,将自宋国崩断!盟约不存!基业瓦解!霸业危如累卵矣!”
他猛地扑倒在地,额头重重砸在冰冷的金砖之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霜染的白发散落开来,再抬起头时,额上一片紫红,浊泪滚滚而下,混着尘土在沟壑纵横的脸上冲出污痕:
“晋侯!晋国诸公!宋国存亡,中原安危,在此一线!老朽华元……泣血……叩求!请速发雷霆之师,踏破凌冰险阻,南下救宋!迟则……宋国崩解,晋国霸业,尽化齑粉矣!”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华元压抑不住的剧烈咳嗽和粗重喘息撕扯着空气。年轻晋悼公的目光如电,缓缓扫过阶下群臣。韩厥面色凝重如铁,荀偃眼中杀气毕露,士匄捋须的手指微微颤抖,栾黡则重重地点了点头。
年轻的晋悼公猛地站起身,玄端宽大的袖袍无风自动,声音清朗如龙吟,带着不容置疑的天威和炽热的锋芒:“宋国事晋,至诚至敬!今遭楚寇凌辱,山河破碎,危难深重!晋若不救,何以再执诸侯之牛耳?何以配居中原霸位?何以立信于天地之间?”
他目光如火炬扫视全场,“寡人意决!倾国之力,南下救宋!三军主帅韩厥!即刻号令!所有舟船车筏,尽数强渡!若凌冰难破,则踏冰而行!人马甲胄,自备干粮!五日之内,寡人要看到三军旌旗,飘扬在宋国土地之上!若延误一日,自韩厥以下,军法从事!”
“谨遵君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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