倍福文学

手机浏览器扫描二维码访问

第267章 断戈之约(第1页)

秋风利如戈,卷着萧瑟的霜气,从晋都新田的宫阙檐角扫过。殿宇高大的廊柱沉默地伫立,其上镌刻的狰狞兽首显出几分被岁月侵蚀的暗哑。侍者脚步轻如飘絮,捧着盛满清酒的漆绘羽觞,低眉垂首趋近御座。晋侯姬獳——此时的晋景公,靠在锦茵叠铺的沉重御座深处,华衮微敞,显露出些许不合时宜的疲惫。酒觞递至唇边,他只沾了沾,挥手命其退下。那挥手的动作也透着沉重,仿佛连抬起指尖都需耗尽力气。

“君上,”

中军佐栾书立于丹墀之下,身形挺拔如戟,声音却低沉压抑,“郑国之地,楚军势焰复炽。郤克战败之耻未雪,如今……”

他未尽的话语被殿外一声凄厉的雁唳撕碎,余音在空旷的殿内震颤不息,寒意便顺着人的脊背悄然攀爬。

景公的眼皮微微一跳。去年的那场对郑战事,晋国猛将郤克在楚军的猛烈攻势下吃了败仗,折损千余名精兵悍将,这尚未从心头抹去的挫败感,此刻又因边境急报而酿成新的愁绪。晋国内部,诸卿争斗从未止息,权力在六卿之间悄然流转,每一次倾斜都牵动国本;齐国在东境蠢蠢欲动,盟国鲁国和卫国态度含糊游移,如同墙头草,摇摆不定。眼前诸般艰难如同交织的密网,勒得他呼吸不畅。他目光掠过阶下诸臣的脸:栾书目光沉毅,中军将郤锜眉头紧锁,上军将士燮垂目沉思,韩厥面色平静。“诸卿,”

他声音干涩,沉沉开口,打破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楚子野心,如狼环伺。唯…唯有兵锋所指?”

这句话与其说在征询臣下意见,不如说是沉陷在焦虑泥潭中的一声嗫嚅叹息。那“兵锋所指”

四字,吐得极其艰难,仿佛重有千钧。

殿角铜兽香炉内轻烟袅袅逸散,沉默再次弥漫开来,黏稠如凝滞的蜜。无人敢轻易回应这位君主的踌躇。空气仿佛凝固了,唯有香炉中燃烧的松柏籽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大司寇韩厥求见!”

殿门传报声突兀响起,如同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一阵回响。

景公眼中掠过一丝几乎不可察的波动,随即重归深潭般黯淡:“宣。”

沉重的宫门缓缓推开一道缝隙。韩厥步履沉稳地踏入大殿,深衣广袖拂过冰冷的青铜地砖,留下无声的印痕。他垂首行礼,声音不疾不徐,恰似磐石投于静水:“臣方才巡视军械府库,点验兵甲,见一楚囚。形貌虽槁,衣衫敝旧,然气度未颓,尤守其国之风,头戴南冠,腰杆挺直如故。”

“哦?”

景公略抬起眼睑,木雕的脸上有了一点细微活气,如同冰面裂开一道缝隙,“军械府库?”

他下意识重复了一遍这个地点,目光若有所思地在韩厥的脸上停留片刻,“带路!”

军械府库深藏于宫苑西南角。秋阳挣扎着将几缕微弱光线挤进厚重木门的缝隙,恰好照在囚室内那人的肩头。灰尘在光束中上下飞舞,如同无数细小的尘埃精灵。那人背脊挺直如苍松扎根石缝,纵然一身破旧赭色囚衣,满身尘土仍难掩其骨子里的那份整肃。引人注目的是他头上戴着的竹篾编织、形若飞鸟的帽子——赫然一顶南冠。这属于楚地的标识,在这北地牢狱的刺骨阴冷中显得格格不入,突兀扎眼。两排黑黢黢的巨大铜架耸立在幽暗深处,架上横陈的戟戈矛簇在稀薄光线下反射着点点幽冷锋芒,似乎无声地诉说着无数场杀戮与争斗的历史。

“此囚名钟仪,”

韩厥低沉的话语在库房幽深的空间里激起轻微回响,带着一种金石般的质感,“乃九年前邲之战时,我军所获楚俘,至今囚于晋国已九年矣。”

他目光转向钟仪,带着几分审度和探究,“尔自囚晋土已九载春秋,楚国……今日气象如何?王室贵胄可安否?”

被俘九年,漫长的囚徒生涯磨去了他昔日的光华,声音早已浸染了北地的沙哑粗粝,出口时却字字带着云梦泽畔特有的温润水气,字句清晰,如珠落玉盘:“小人卑微,不过阶下之囚,远隔山河,如何得窥我王宸图?君王……便是楚之天日。”

他语意一顿,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费力翕张,目光似乎穿透了冰冷的墙壁,投向遥远的南方,“风……风中飘来的落叶,亦知思念归根之土。”

言毕,他倏地垂下了头,脖颈处凸起的骨节梗在那里,如同不屈的顽石,但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却泄露了他内心汹涌的波澜。

一声极轻的叹息自身畔传来。景公不知何时已走近囚室的栅栏,几乎与钟仪隔栏相对。他眼中那层积年不化的阴霾,如同受惊的河面冰层悄然裂开一道更宽的缝隙,有什么在其中微微闪动。他默然注视着钟仪头上那顶饱浸风霜仍固执存在、象征故国魂灵的南冠,良久无言。库房内只剩下几人压抑的呼吸声,以及兵甲自身散发出的、若有似无的金属寒气。时光在这一刻仿佛凝滞了,囚徒的乡愁与君王的烦扰,竟在这存放战争利器的铁腥味中奇异地交织。

翌日清晨,新田宫禁的高墙在清冷稀薄的天光中兀立着,如同沉默的巨人。厚重宫门沉闷地呻吟着,缓缓洞开,发出沉重的摩擦声。钟仪立在两扇巨大的朱漆大门之间,门外空阔的场院直通宫外喧嚣市井。他头上依然固执地顶着那顶斑驳磨损、却被他擦拭得异常整洁的南冠。身上那件象征阶下囚身份的赭衣已换作了一身虽不华丽、却也干净齐整的麻布深衣。一辆轻便的轺车停在十步之外,黑木车辕上青铜马饰在清冽晨光中闪着一点锐利寒芒,如同沉睡后醒来的猛兽之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薄雾在石板地上浮动。晋景公的身影出现在高阶之上,宽大玄色袍袖被晨风拂动,袍服上玄鸟图腾在曦光中若隐若现,深沉的袍色衬得他微现病容的脸色有些青白。几名侍者恭敬地立于阶下。一位内侍上前,双手捧过一牍削磨光洁、系着锦带的简书,脚步无声地走到钟仪面前。

“钟仪,”

景公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字字句句如同雕凿在传承千年的青铜鼎铭之上,“归告汝君,”

他目光锐利如剑锋扫过钟仪的面容,随即那眼神里蕴起一段复杂难言、混合着疲惫与深沉希冀的心绪,“晋有诚心,愿罢兵戈!两虎相争,徒耗骨血。望楚,”

他微微加重了语气,仿佛要将字句楔入对方灵魂深处,“善思之!慎思之!”

话音落下,宫门前一片寂静,连风吹动衣袂的微响都清晰可闻。

风卷过宫门外的空旷甬道,扬起细碎尘土,打在车辕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钟仪的身形在车辕前顿了一瞬,仿佛要确认这猝然降临的自由与沉甸甸的重托是否真实。九年囹圄,一朝得释,恍如隔世。他深深吸了一口宫外清冷的、带着自由气息的空气,胸中百感交集,犹如沸汤翻滚。他终究什么也未说,只是缓慢而庄重地转过身,朝着身后那九年来囚禁他的、象征着晋国最高权威与自身屈辱命运的巍峨宫阙方向,依着楚人最古老的礼仪,肃然将双手交叉于胸前,头颅深深地俯了下去,直至额头几乎触及冰冷的车轼木纹。没有感恩戴德的言语,没有悲喜交集的泪容,这沉默的一躬如山岳般沉重,承载着囚徒九载刻骨的辛酸与此刻得以衔命南归、却又肩负千钧之责的复杂心绪。景公挺立高阶之上,玄衣在晨风中微动,静穆地看着那顶象征着坚韧不屈的南冠随着主人深深的俯身动作而轻轻摇颤。最终,他缓缓抬起修长的手臂,对着已然登上车驾、目光凝望着道路延伸向南方的钟仪,郑而重之地挥下,如同劈开沉重的雾霭,示意启行。

驭手手中鞭杆轻轻一抖,鞭梢在空中爆开一声清脆锐利、足以裂帛的气音。拉车的两匹枣红色健马瞬间昂首,浑身肌腱绷紧如同绞紧的弓弦,轺车轻快的轱辘发出骨碌碌的转动声。车轮碾过石板路,载着钟仪和他头上那顶饱经风霜、此刻在晨光下熠熠生辉的南冠,向着南方那片氤氲着水汽、属于他魂牵梦萦的故土疾驰而去。车身迅速没入官道尽头尚未散尽的朦胧雾气之中,只留下两道清晰车辙和被搅动后渐次平复的晨雾尘埃。宫门前的高阶上,那玄衣身影伫立不动,目送着那一点代表微小希望的火种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下。

荆楚郢都的冬,空气也仿佛凝滞冻结了。连王宫御苑内流淌的小池水也结了薄冰,如同凝脂。几支枯荷残梗僵立冰上,枝干如墨线描绘,风自高檐掠过,呜呜咽咽,如同低泣,带着穿透骨缝的湿冷。楚共王熊审独自坐于殿内火塘之侧,殿宇空阔深广,跳跃的火焰只能照亮他半张年轻却已浸染倦意与风霜的面庞,颧骨在火光映照下略显突出。身后巨大的蟠螭屏风将他的影子扭曲拉长,在冷硬的墙壁上摇曳晃动,如同不安的魂灵。他将一卷帛书往炭火上靠得更近些取暖,暖意却似乎渗透不进冰冷的指尖。帛书上墨迹新鲜,是来自淮南前线的急报。他的眉头紧紧锁着,如同被一条无形的锁链缠绕。

“吴越豺狼!侵扰日甚!”

令尹子重的声音带着风刀霜剑的凛冽,在空旷的殿堂中撞击回荡,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烦躁,“巫臣叛徒,引东夷之锋,屡次袭掠我江南腹心!”

他的拳头在膝上猛地攥紧,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发出“咯吧”

的响声,厚实的手背上青筋虬结,“粮秣转输,跋涉千里,民夫辗转沟壑!黔首怨嗟之声……”

热门小说推荐
食色性也+番外

食色性也+番外

食色性也作者才下眉头晋江VIP201272完结当前被收藏数1078文章积分15499839文案童辛上有文武双全年少有为的孪生大哥,下有才华横溢弟弟,所以光宗耀祖这种事掺和的人已经够多了,他决定不去凑这份热闹,遵从人之本性做个贪吃好色的纨绔子弟。可纨绔子弟当得好好的,却非要他冒充哥哥去抡大刀,差点没把自己抡成可练葵花宝典...

随身带着房子混异世

随身带着房子混异世

预收文末世阳光农场求收藏虞雪在大四那年全款买房,她将这喜事和自己最好的朋友分享,却不知人心阴暗,越是身边亲近的人,往往越见不得你好。末世后,好友将一群人带到她的房子里,吃她的用她的,还美其名...

宋思瑜傅东珩

宋思瑜傅东珩

宋思瑜傅东珩结局免费豪门傲娇总裁太会撩番外完整文本是作者姜小怪又一力作,走在前面的宋老爷子脚步顿住。他回头看向宋欣雅,面色分明平和温润,可不知为何,却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让宋欣雅望而生畏。她下意识地拉住了沈文君的手臂妈沈文君笑着打圆场爸,小雅有口无心,您别和她一般见识。宋思瑜不想让老爷子再动气,温声开口爷爷,我扶您回房间吧?宋老爷子点了头。爷孙两人回房间后,宋欣雅不满道宋思瑜真会讨好爷爷,说不定她天天在我不知道地方说我坏话,才导致爷爷总是不喜欢我。行了,现在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吗?宋鸿儒瞥她一眼。后者这才闭嘴。进了房间,宋思瑜扶老爷子坐下,刚要去给他倒水,手腕被握住了。她回头,看着宋老爷子笑了下怎么了爷爷?别忙活了,爷爷有话问你。好。女人在他身边坐下。宋老爷...

李尘肖若琳

李尘肖若琳

刚和老婆离婚,怎么一起重生了?李尘肖若琳结局番外完整文集阅读是作者山山不三又一力作,咔,吱吖肖若琳轻轻的推开家里的门,老式的门把发出摩擦的吱吱声。现在已经晚上七点多,按照她的记忆,妈妈应该在一个人看韩剧呢。可当她进屋之后,竟然惊讶的发现妈妈竟然伏案在饭桌上。我回来了。哎呀,琳琳回来了,吃晚饭了吗,妈妈今天太忙了没做晚饭,我去给你煮一碗鸡蛋面吧。一个保养得不像是中年妇女的女人正在餐桌上拿着本子和计算器写写算算,发现肖若琳回家,疲惫的脸上露出关心的微笑。不用了妈妈,我自己去下面吃。走近了,她才发现妈妈在核算着服装店最近的经营状况。账本上写写画画的数字让刘芳的眉头皱了又皱。重生回来后的肖若琳当然能看懂妈妈账本上的数据,一条条数据表明着她们家的服装店即将开始入不敷出。她家的情况其实和李尘家里差不了多少,...

每日热搜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