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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沉默的上军将士燮,素来以谦和谨慎、顾全大局着称,此刻眉宇间的凝重却如同山雨欲来前的阴云:“郤将军、栾大夫之言,虽有兵家常理。”
他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压过了殿堂内嘈杂的声浪,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冷静与洞察,“然诸公岂能忘却去岁郑地之惨痛教训?我精锐之师亦损折颇重!”
他目光转向御座之上的景公,语气恳切沉重,“君上,今我大晋国力,亦非鼎盛之年。连年征伐,仓廪府库耗损过半,丁壮疲惫,将士思安!纵使楚人怀有谋算之心,我此刻若能以静制动,以逸待劳,外松内紧,静观其变,内里则蓄养士卒之锐气,外则更需修好齐、鲁、卫诸国,加固我北方藩篱邦本,同时整顿军备。如此,他日即便楚人毁约,我早有准备,又有何惧?此刻贸然用武,恐非良策!”
他环视众人,目光落在神色各异的同僚脸上,“仓廪实而知礼仪,邦国宁而后武备。强攻伤本,非智者也。”
“士大夫此言差矣!养虎为患,后患无穷!”
郤锜的嗓音依旧粗粝,充满了不甘与对士燮保守态度不满,“然则若楚人虚与委蛇,包藏伪诈,趁我议和懈怠之时……”
阶下的激烈争执如同沸腾的鼎镬。一直沉默谛听的景公轻轻抬起了右手。那只象征着无上权力的手抬起的高度不高,动作也缓,却似乎蕴含着一种足以冻结喧嚣的奇异力量。殿中渐起的愤怒、争执与充满疑虑的低语声浪霎时低沉下去,最终化为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于御座。景公的目光缓缓拂过阶下每一张面庞,那些表情里承载着愤怒、不安、犹疑、疲惫各异情绪的面孔,最终都沉寂在他那双深不见底、饱含沉毅与复杂算计的眼眸里。御案上那卷楚国的茅草简书在寂静中散发着幽幽清香。
“盟书!”
景公的声音并不震耳欲聋,却字字如金玉掷地,清晰地落定于这骤然安静的殿堂,“需铸得……重过九鼎!”
他略一停顿,加重了语气,“遣派籴茷大夫,携国书重礼南下入楚,报聘答礼!更……细细体察楚国之虚实!”
他缓缓起身,厚重的玄色御服摩擦着冰凉硬实的紫檀木御座,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两年时光如同野马奔腾,践踏过春秋枯荣更迭的野草。冬日的凛冽锋刃终于让位于初春若有若无的温和暖息。公元前581年正月,新田城郊原野上,残雪尚未完全消融,一块块灰白色雪斑如同大地的旧创,顽强地贴在枯黄的草梗与裸露的黑土之间。晋国大夫籴茷立于即将出发的车驾旁,身披厚厚的羔裘,身形挺直如松。他年不过三十许,眉宇间却早早沉淀着几分异于常人的庄重沉稳之色。晋景公在几位重臣的簇拥下,亲自步出宫城,登上城墙高阙送行。初春的寒风依旧料峭,卷着残雪的气息,鼓荡着他们宽大的袖袍,吹得旌旗呼啦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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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籴茷大夫此去代国之行,代君之诺可稳?”
景公扶着冰凉的城垛,目光越过城墙下的籴茷以及车马队伍,眺望着通往南方那片被迷蒙晨霭笼罩、蜿蜒无尽的烟尘古道。
籴茷在城下肃然垂首,声音清晰传上城头:“回禀君上,幸不辱命!代君盟誓,愿为我大晋北藩,永附宗周,岁岁来朝!边境暂告安靖。”
景公微微颔首,深沉的重瞳深处光影流转,似乎有欣慰,有嘱托,最终落定于籴茷年轻却坚毅沉静的面庞上:“善。代国已稳,北顾无忧。”
他语气微顿,关切与厚望交织,如同父亲注视即将远行的爱子,“此行南下入楚,路途迢迢,山水险阻重重……楚王猎如命,尤喜奇珍异兽、金玉宝器。车辕中那对玉璜,乃和田美玉所雕,纹理天然有云气环绕之象,价值逾城,献此当为至敬之礼。”
他看着侍从将一方锦匣小心放入车舆,“若论心意,便可代寡人言:‘解仇合好,无起边衅,利天下苍生,功在千秋’!此语足矣!”
他停顿下来,声音放得更缓,更沉,每一个字都重愈千钧,目光如电般穿透薄雾,牢牢锁定籴茷,“楚国之强弱虚实,吴患是否如传言般困其手足,楚国朝堂是战是和、孰为翘楚……汝当切记:用眼观之!以耳听之!以心体之!巨细靡遗,莫教片语遗漏!”
“籴茷谨记君命!肝脑涂地,必不负所托!”
年轻大夫于车下深深揖礼,声音在早春凛冽的风中异常清晰、坚定。
驭手清叱一声,车轭铜铃叮当脆响,四匹通体黝黑的北地骏马嘶鸣着奋力踏出。沉重的车轮碾过城门外尚未干透的湿硬大道路面,扬起淡淡的黄褐色尘烟。整支使团队伍在旗幡招展与马嘶声中缓缓启动,犹如一条玄色的长龙,向着东南方向蜿蜒而去。籴茷立于轺车之上,最后回望了一眼高耸城垣上那几抹玄色的人影,随即决然转过身,身影缓缓消失在晨雾与道路弯曲处。留下的,唯有官道上清晰的车辙和空中的烟尘。
数日风尘跋涉,楚都郢都那高耸入云的城堞终于映入籴茷疲惫却异常警惕的眼帘。高大的城楼在三月晴和的日光下巍然矗立,如同盘踞江汉的巨兽。九重宫阙的琉璃瓦飞檐斗拱,在暖阳映照下如同无数展翅欲凌九霄的鸾鸟,流光溢彩。楚共王熊审选择在闻名遐迩的章华之台设宴款待远来的晋国贵宾。高台巍峨,气象开阔。台上鼓乐穿云裂石,编钟宏阔沉洪之声与编磬清越激越之声错落相和,时而恢弘若雷霆震动,时而缠绵如流水呜咽,织成一张无形而令人心摇魄动的大网。数名袅娜多姿的楚国舞姬身着飘逸的云霓羽衣,广袖善舞,腰肢流转,在清扬的乐曲中翩翩起舞,罗衣上金丝银线织就的凤鸟、龙纹在翩跹间若隐若现,华丽得令人炫目。楚臣们身着宽大袖服的朝服,冠带飘逸,神情各异,言笑之声在悠扬乐声里随性浮动如烟似雾。
太宰公子贞作为此次宴飨的主礼者,其席位被安排在靠近晋使籴茷的位置。侍者捧上温好的青铜酒爵,古朴的爵身上镂刻着蟠虺纹路。公子贞含笑亲自执勺为籴茷酌满杯盏,楚地特有的醇厚“包茅”
香酒泛着琥珀光泽,散发着浓郁的谷物发酵气息。“贵使远来辛苦,跋涉千里,足见晋君此番重约之至诚用心。”
公子贞声音温润如玉,话语中透着一丝亲厚,“我楚宫诸礼,虽或异于北地,”
他眼神坦荡,带着安抚的笑意,“然此心皆诚,唯恐有怠慢之处,祈望贵使海涵。”
籴茷谨慎持爵,微微欠身,礼数周全:“下臣奉寡君之命,初入荆楚之地,一路行来,深感贵国民风淳朴,物华天宝,今日登临章华高台,目睹此间礼仪隆盛、气象万千,更是叹为观止。”
他言谈应对得体,目光却如最敏锐的探针,越过公子贞肩头,似不经意地扫过整个喧嚣的宴席——主座之上,年轻的楚王熊审面带春风般的笑容,少年人意气风发的轻松与王者特有的张扬恰到好处地融合,正频频举杯与侧近的大夫言谈,笑容颇有感染力;靠近台前右侧,令尹子重神情昂然,目光炯炯有神,饮尽杯中之酒,眉宇间锐气勃发如新磨的长剑,豪迈之外更增几分睥睨与威严;而稍远处左侧席间,那位在晋营直斥景公、曾指挥郑地大战让晋国损兵折将的中军将子反,此刻慵懒地斜披着一件华丽斑斓、皮毛油亮的虎豹裘,半倚着凭几,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玩味似的浅笑,他的目光如鹰隼巡弋猎场般掠过全场,最终落在这位远道而来的年轻晋使身上,那眼神幽深冷冽,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与敌意,如同藏匿在繁复乐音之下、深水中的暗影,冰冷刺骨。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公子贞含笑起身,面向王座与宾客,击掌三下。清脆的巴掌声落下,乐声随之一转,由之前的恢弘转向更清越流畅。数名肌肉虬结的楚国力士齐声吆喝,步履沉稳地抬着一口巨大无比、纹饰古拙的青铜鼎隆隆上前,沉重的鼎足撞击台面发出闷响。鼎盖甫一揭开,巨大的热浪混合着浓烈诱人的奇香如海潮般席卷了整个章华台顶!鼎中赫然是一只蒸得皮光油亮、形态饱满完整、犹似鲜活时蜷卧的肥硕全羊!香气霸道地钻入每一个人的鼻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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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使远来不易,此乃我荆楚之地迎客最诚之重礼——‘炮羊’!”
公子贞声音洪亮,充满自豪与热情,“礼敬远客,当由贵使先取!请籴大夫执匕!”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于籴茷一人身上,如同无数探照灯汇聚。喧哗之声瞬间止歇,连音乐似乎也悄然调低了音量。这不仅是美食之邀,更是礼仪的考验,是对外来者能否融入楚风的试探。面对着这从未见过、散发着浓烈异国气息的重礼,籴茷面上波澜不惊。他从容起身,朝着楚王及公子贞方向微行一礼,步履沉稳地行至热气腾腾的铜鼎之旁。早有仆人奉上一柄长约尺许、柄端镶着翠玉、匕刃在日光下泛着冷光的纯金匕首。热浪混着浓郁辛香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目眩神迷。籴茷稳稳执起那光华流转的金匕,刃锋在羊肉尚在微微颤动的肩胛最上方、符合周礼“最尊”
之处精准地一划、一挑,一块肥瘦相宜、连带着少许脂肪的肩胛肉便完美地脱离巨鼎,落入一旁准备好的温玉盘中。随即他双手稳稳捧起温热的玉盘,朝端坐主位的楚共王熊审方向肃然高举过头,声音清朗温润:“远来为客,岂敢僭越!大王!此尊处之胙,请大王先享恩泽!”
“妙!贵使通达周礼!甚善!甚善!”
熊审见状,开怀大笑,笑容舒展爽朗,连声嘉许。席间楚臣亦纷纷颔首,公子贞眼中更是流露出真诚的赞许。
一场盛大而极尽楚地奢华之能事的宴飨终于在暮色四合时分散去,章华台的喧嚣鼎沸渐渐被沉沉的暮霭吞噬。楚都驿馆轩堂深广轩敞,布置比之新田多了几分秾艳华丽。夜风穿堂过户,带来庭院中水汽和青草的气息。几案上一对青铜雁鱼灯吞吐着柔和的光焰,将室内的阴影摇曳拉长,映照着籴茷毫无倦意的面孔,在墙壁上投下凝定沉思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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