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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仲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情绪,只有冰冷的陈述,“漏夜惊走……已离营半日有余。”
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却又轻如鸿毛飘散在灼热的空气里。
齐桓公那按在身前巨大青铜鼎厚重冰冷沿口上的右手拇指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手背上青筋如古藤盘结,指节瞬间因用力而泛白!指甲的尖端划过冰凉粗粝、布满千年氧化铜绿的鼎身夔龙纹路,发出微弱到极致、却仿佛能刺穿管仲耳膜的尖锐“吱——嚓!”
声!一丝薄如蝉翼、快若飞星刺破暗夜、却又能瞬间剜心剔骨的寒冽剑芒,在他那双比深渊玄铁更深沉、更难以捉摸的眼底深处,骤然掠过!如同暗夜中一道刺目的电火!但旋即,那利芒便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被无边的沉静所吞没。
他缓缓地抬起头颅!动作稳如擎天之柱!颈项间的甲片发出金属摩擦的微吟。目光如无形却浩瀚无边的潮水,沉稳、从容、不带丝毫杂质地抚过坛下每一位诸侯、每一位公卿紧绷的面容,扫过他们眼中或惶恐、或敬畏、或不安、或深藏算计的光芒。最终,那目光似乎穿过了时空的阻隔,凝注于那熊熊燃烧、象征着盟誓的“首止之鼎”
沸腾的炭火之上!开口!声音平和中蕴藏着足以镇压万方、开山断流的万钧力道,毫无阻滞地穿透了呼啸的风声、火焰的咆哮、甲胄的微吟和远处牲口的低鸣,清晰地、如同洪钟大吕般传遍祭坛的每一个角落:
“天命在高!储君乃国本之所倚!社稷之所系!”
齐桓公的声音如同黄钟铸就,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回音,在坛壝四方回响,“今日!寡人驱驰万里,承蒙诸君厚义,会集于此首止旷野!所为者无他——”
他略略停顿,如同巨弓拉满!坛下数万人瞬间屏息!雄浑的音波仿佛从丹田深处涌出,带着击穿云层的宏大意志,悍然撞开了压顶的沉沉铅幕!“唯‘公’!唯‘义’二字而已!”
“……公!”
声音滚滚回荡。
“……义!”
字字铿锵!
“共襄此盛举!力维姬周基业!定鼎天子储位!维系纲常正统!”
声浪如同实质的巨锤,砸在所有人的心头!
最后一句:“苍天在上!诸君共证!!”
话音如远古天池倾泻的无量波涛,又如天地初开时铸就的黄钟大吕!余音在煌煌火光与稀薄破碎的群星映衬之下,于首止旷野辽阔的上空长久震荡不息!回声滚滚,卷地而去!
言毕。他再次垂下眼睑,幽深的目光落回那鼎中熊熊燃烧、如同浓缩了无尽权柄与牺牲的炭火之上。自始至终,他再未向那空置的席位方向瞥去哪怕最淡的一眼。仿佛那张铺着熊皮的座位、那个缺席的名字,连同那背后的背叛与怯懦,都仅仅如同一粒沾染在玄衣肩头、微小到不足挂碍的尘埃!只需他微微弹指,便可挥之即去!
首止之盟数月之后。深秋如同沉重的帷幕,层层叠叠覆盖着江汉平原。
云梦大泽升腾起的湿重雾气,依旧如缠绵的冤魂般缠绕在桐柏山的嶙峋沟壑与曲折峡谷之间。湿气浓得化不开,吸附在皮肤上,带着一种粘滞的寒意,让人仿佛置身于巨大、冰冷的巨兽腹腔之内。山岚如同白色的游魂,在峰峦间无声地缭绕、聚散。空气粘稠得如同陈年的、早已变质的劣质蜜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闷的回响,吸入肺腑的都仿佛是凝固的冰渣。
弦国。那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小小城邑国都,便如同被粗暴镶嵌在桐柏山深处一道极其险峻陡峭的背阴山褶里。一块凸出的巨大山岩勉强构成了它的基座。低矮的夯土城墙,依附着陡峭的山势,歪歪扭扭、蛇行盘绕,历经风霜雨雪的侵蚀,颜色黧黑。远远望去,整座城池如同一条被远古巨人随手遗弃在荒山秃岭沟壑间、早已僵化风干腐朽的巨大死蛇骸骨!凄怆而绝望地悬挂在山腰之上,俯瞰着下方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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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段城墙早已坍塌,尚未彻底倒塌的墙段上,女墙垛口参差如同巨兽残缺的牙齿。几个穿着破旧不堪、多处打着补丁的葛布短褐、脚上缠着草鞋和肮脏绑腿的老弱甲士,抱着早已磨秃了尖头的木杆长戈,斜倚在冰冷的石砖或土垛口下,眼神浑浊呆滞,努力捕捉着穿透厚重浓雾、吝啬而无力、几乎感受不到丝毫暖意的几缕惨白阳光。他们张大干瘪的嘴打着毫无意义的哈欠,露出稀疏、残缺、焦黄的牙齿。城中,那些依山凿壁勉强垒砌的、灰扑扑的石头小屋和茅草顶泥舍鳞次栉比、杂乱地挤在一起,如同巨大的蜂巢。星星点点的灰青色炊烟,迟缓无力地从密密麻麻的茅檐石缝和简陋烟囱里努力挤出,刚刚向上升起不足丈余,便被更为浓郁、冰冷的山腰雾气毫不留情地吞噬、溶解,同化殆尽。
这座山城,由内而外散发着一种垂死的、令人窒息的沉郁死寂。
然而!在这令人绝望的山坳深处,城下的幽暗谷底!
景象却如骤然降临的阿鼻地狱!
黑色!
无边无际的黑色!
黑色的楚军营帐如同地狱毒焰滋养下疯狂滋长、瞬息之间便蔓延覆盖住整个谷底的巨大毒菌丛林!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吞噬着溪涧旁每一寸可以利用的泥土!遮蔽了每一块能立足的岩石!一面面浓黑如墨、仿佛吸尽所有光线的巨大战旗,如同招魂的幡,在山谷湿冷的微风中垂落着,旗面中心用浓烈到极致、近乎刺眼的朱砂,以狂放狞厉的草书写法,涂抹着两个狰狞巨大、令人望而生畏的血字——“鬬”
!这是楚国令尹斗子文的帅旗!这名字本身就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杀戮之气!
矛戟!如林!森立!
一排排、一片片密集排列的戈矛长戟,闪着暗沉锋利的冷光,如同饥饿的猛兽暴露在外的森森獠牙!刃口在终年不散的灰白水汽里渗出青凛幽光,仿佛淬了剧毒。整个营盘呈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没有人喧哗!没有马嘶鸣!甚至听不到清晰的口令!只有无数道藏在深檐铁胄阴影下的冰冷目光!毫无生气!没有焦躁,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入骨髓、仿佛源自本能的对杀戮的渴望!这些目光如同悬垂在万年岩壁之上、被冻成了冰渣的砂砾!不带一丝温度,死死地、贪婪地投向那座高高悬挂在山岭胸膛、在云雾中摇摇欲坠的孤悬之城——弦都!
楚军主帅大帐内。光线昏暗,唯一的火盆炭火不旺,释放着淡淡的烟尘和不足以驱散湿寒的微弱暖意。空气里弥漫着山间苔藓的潮腐味、铁器生锈的腥气以及斗子文脚下那张华丽金钱豹皮褥子散发出的刺鼻腥膻。
斗子文取下头上沉重的青铜兜鍪。那头盔顶部的青铜缨针微微弯曲,如同被巨石撞击过,上面沾染着凝固的、黑褐色的可疑污迹。他随手将这件象征楚国令尹最高兵权的头盔“哐当”
一声,置于铺陈着那张纹路斑斓豹皮的主案一角。头盔撞击硬木桌面,沉闷的响声在安静的帐内异常清晰。他鬓角花白夹杂着灰发,如同秋霜肆虐后留下的荒芜,更添了几分尸山血海爬出的老将独有的深刻沧桑。他抓起一块半干不湿、沾着冰冷山涧水的粗糙麻布,异常粗暴地擦拭着下巴上那浓密如钢针、虬结如老树根的硬髭。仿佛要蹭掉沾上的什么东西。浓密的眉峰如同两道盘踞的蜈蚣,紧紧蹙着,似乎在忍受着某种极其污浊腥臭气息的侵袭——那气息似乎来自帐外山谷深处弥漫不散的腐烂死水,又像来自眼前几案上摊开的、墨痕尚新却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数封密报帛书。密报上那些冰冷字句的气息,如同极地万载不化的寒冰。
“首止那边……”
一位面孔精干、双目如鹰、身着赤色犀牛皮臂铠的年轻将佐欠身立在一旁火盆阴影里,声音压得很低,如同耳语,“会盟已毕。齐国的大纛和大队车骑军甲,没有向南投来一瞥……过了洛水,径直折向东去了。咱们安插在弦国边境线上、甚至延伸到随枣走廊的三波游骑……日夜巡视……报回来的都是一个腔调:风平浪静!别说大纛兵甲,就连齐国单骑斥候留下的马蹄印子……都不曾寻到一个新鲜的!全……全是些零散不堪、不成气候的流窜土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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