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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孔脸上的“悲悯”
凝固了,细长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
“小……小……白……”
姬踕的声音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石在摩擦,干涩嘶哑得如同破败的风箱,每个字都挣扎着从喉咙深处挤出,充满了无法抑制的恐惧,“小白……盟诸侯……霸天下,其威……其威如……如撕裂荒野的九天雷霆……动辄……倾覆邦国……诛灭宗庙……”
他艰难地吞咽着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噜”
的怪响,“背……背之而去,恐……恐引……焚身灭族之滔天大祸啊!!!”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在哭嚎。
“自取何祸?!”
宰孔那原本刻意压低的声调陡然拔高,如同一把出鞘利剑劈开空气!他目光如两道淬了剧毒的闪电,穿透昏黄的烛火与厚重的帐幕,直刺入姬踕那因恐惧而剧烈收缩的瞳孔深处,粗暴地截断了他所有语无伦次的怯懦低语,“糊涂!愚昧!郑伯!”
他厉声叱喝,身体骤然前倾,那张贵族化的脸庞在烛光下显得有些狰狞扭曲,“睁开你的眼!竖起你的耳!仔细听明:王者!承昊天之命,握华夏九鼎!秉正朔以号令诸侯!齐侯一时威势,不过是虚火燥烈,焉能久长不熄?!尊奉王命!则为顺天应人!此乃天地间至正至理!万世不易之大道!”
宰孔的话语如同点燃的导火索,越说越是激烈,带着一种要将灵魂焚毁、将经书撕裂般的激昂与锋利,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战锤,无情地砸向姬踕心中最后一点残存的犹豫与抵抗:“楚国?诚然被发左衽,蛮夷之属!然其带甲百万,利剑千顷,其势如燎原野火,足以裂开齐国的所谓‘锋锐’!晋国?其国虽内里有瑕衅,似有萧墙之患!”
宰孔嘴角露出一丝洞察一切的轻蔑冷笑,“可它雄踞汾河之表,控弦数十万!晋阳坚城如同磐石天锁!只需动一动小指,便能将你郑国北门死死锁闭!试问齐国虎贲,可能飞越万水千山,劈开晋国的铜墙铁壁为你解困?!”
他再次靠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姬踕满是汗珠的额头,口中喷出的热气带着一种腐朽的香料气息:“王恩浩荡!亲赐如此周全、万无一失之上策!此乃安身立命、社稷永固之金科玉律!岂是那姜小白徒仗几路诸侯临时拼凑的盟誓虚名、无源之水可相提并论?!”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宰孔厉声断喝,如同天罚降临!“待得明日!三牲备齐!血酒倾盆!盟书铸成!枷锁加身!”
他的手指用力戳点着姬踕剧烈起伏的胸口,每戳一下都让年轻国君浑身剧颤,“你!再!想!脱!身!”
他如同看着一只待宰的羔羊,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淬满冰冷剧毒,“——那!便!是!坐!实!了!‘背!信!弃!义!’之名!这是刻进宗庙青史、永世洗刷不掉的烙印!那是身败!名裂!为天下共唾!!为后世所不齿!做鬼都不得安宁!”
“背信弃义……!”
这四个字,仿佛被宰孔注入了世间最阴狠的诅咒,化成了四条淬毒的钩吻长鞭,挟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刺穿、抽打在郑文公姬踕灵魂最脆弱的软肋上!如同惊雷炸响!他眼前发黑,耳中轰鸣,仿佛看到列祖列宗的牌位在宗庙幽暗的角落一齐发出悲愤的呜咽!仿佛看到所有忠于他的臣子带着难以置信的绝望目光……那将是让整个姬姓郑国、让历代先君在神圣的宗庙血食面前都羞于面世、引为奇耻大辱的千古恶名!他刚被野望和恐惧交织击溃的身体,几乎软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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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心神欲裂、神魂颠倒,最后的防线即将彻底崩塌的临界点上——
轰!!!
坛壝方向!
一股庞大的、鼎沸喧嚣的、混合着人语呼喊、脚步踩踏、号角呜咽的庞杂声浪,如同挣脱囚笼的洪荒猛兽发出的低沉咆哮,又如大海涨潮时万钧巨浪拍击堤岸!汹涌澎湃地穿透了厚重的羊皮帐幕,穿透了这片刻的凝滞,碾压般轰然涌来!淹没了耳廓!沉凝如大地脉搏般沉重而宏大的钟鼓之鸣在其中翻滚震颤!声声撞人心魄!
“咚!咚!咚!”
大地的震颤清晰传来!
那是被祭坛最高处那些巨大火炬燃起的冲天火光所召唤!是响应霸主姜小白无声的意志集结令!各国诸侯与其最核心、最具分量的重臣们,正如同百川归海般,从四面八方的营帐鱼贯而出!他们的脚步声在坚实的土地上汇聚、共振,形成一股巨大的、黑色的、沉默又蕴藏着巨大力量的人流,浩浩荡荡,不可阻挡地流向祭坛的中心!那是权力的漩涡!命运的十字路口!
这由万军意志凝聚、在天地间共振所形成的庞然声浪,无形无质,却沉重如同万仞铁山!它毫不留情地穿透了帐幕的布幔与姬踕混乱的意识壁垒,化作一柄无形巨锤,带着天罚般的冷酷,“轰隆”
一声巨响,狠狠砸在姬踕的耳鼓、颅骨乃至脆弱的神经之上!
姬踕的身体如同被天罚巨雷正面劈中,猛地从木墩上弹射而起!瞳孔因为极度惊惧和窒息疯狂放大,涣散无神!心脏仿佛被滚烫的巨石和冰寒的尖刺同时塞满,每一次竭力的搏动,都带来胸腔被生生撕裂般的剧痛和溺水般的绝望窒息感。“备——备车!!!”
一声如同濒死野兽在喉咙深处撕扯发出的、裂帛般凄厉变调的吼叫,从他剧烈痉挛颤抖的喉咙里狂乱挤出,“快!!!寡人……即刻归国!!!”
每一个字都扭曲变形,透着一股孤注一掷、不顾一切、近乎绝望的疯狂,“谁敢迟延片刻……立!刻!斩!首!”
最后一个词喊出,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他像是躲避世间最致命的蛇蝎瘟疫和烙铁烈火,双手带着失态的狂乱,猛地将身前那只沉重的青铜酒爵和被暗红酒浆浸透、蟠龙印封几乎完全被污浊溶解成一团肮脏污迹的“王命”
帛书粗暴地推开!酒爵翻滚着撞在几案边缘,泼洒出最后几滴残酒,发出沉闷的声响。动作幅度过大,宽大的袍袖在惊慌失措间带翻了案角那盏提供唯一光源的青铜豆形油灯!
“哐当!!嗤——!”
油灯沉重地摔在铺满粗糙羊皮的地面上!唯一的、微弱且跳跃的光源瞬间彻底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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