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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完举那只沾满血、酒和泥污的手指向棚外雨幕覆盖的苍茫天穹:“楚国大夫屈完,代吾君起誓!此盟若成,荆楚之民当同诸国,行之于信,守之以诚,绝无背诺!”
誓言如金石掷地。他低头将血酒手指深送入口用力吮吸!腥甜与辛辣瞬间在口腔爆开,沿着喉管烧灼而下!
他的目光越过手臂越过血酒方彝投向棚外那片被狂暴雨幕吞噬凝固深渊般的世界。唯有无边灰色浊流。他体内某个地方清晰地燃烧着——召陵的泥沼未曾困住方向,锋锐的长车在泥水中掉头向北的铁轴之声穿透风雨。那里,楚国将士眼中无妥协的寒光未曾黯淡分毫。北进,吞噬中原的膏腴,驱驰向更广袤的战场!
召陵城垣在身后绵延。雨水从龟裂的土黄夯土冲刷而下,汇聚泥泞浅塘。巨大的兵车碾过泥浆四溅道路,士卒皮靴踏地噗嗤闷响在雨中汇成沉闷交响。辕门两侧湿透发蔫的玄色“楚”
字旗卷在旗杆上,墨色晕开。
一辆蒙着青毡的战车上,屈完挺立伞盖下的一小片干燥里。他未着甲,依旧是那身赤红深衣。风雨虽打湿衣袂溅上泥点,却显出整肃。他扶着冰凉车轼指节泛白。目光锐利穿透厚重雨幕投向广袤北地。
车轮缓缓转动。副车靠近,年轻裨将声音压抑在雨中:“大夫,盟约既成,齐军已南撤……我等此行,算不负君命了?”
屈完没有立刻回答。他凝视雨幕外混沌的天地交接处仿佛看到清晰脉络。“不负君命?”
他重复这四个字嘴角拉出冷硬线条侧头看年轻裨将:“召陵之盟,非为永绝后患亦非俯首称臣。此盟乃君上妙手,以数语刀锋撬开北向之途的一块隙石!”
声音不高字字如雨滴敲击甲片铿锵:“君上之志,在于北疆东拓逐鹿中原!区区召陵不过权宜。只待齐军南归,则我楚军北上之蹄再无锁链羁绊!”
目光猛扫车后逶迤绵长的楚国车队:“今日起蹄,”
声陡然拔高压过雨声车马喧嚣,“必踏淮岱之土!吞汝水之境!席卷中原之膏腴!直至……迫齐伯于淄水之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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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粗壮闪电撕裂铅灰天幕!惨白光芒映亮他脸上每一道紧绷纹路眼中燃烧的火焰!也照亮雨雾中执意北行的灰色长龙!惊雷如战鼓重擂!
青黑色的战车碾过雨水的洪流,深深的车辙转瞬被冲刷弥平。车轮下的泥浆像是永远不会凝固的血痂,一重重卷上又落下。
屈完独立在车头,沾泥的衣袂在呼啸的烈风里拉扯。
“报——”
一名斥候驭者自前方翻滚的雨幕中撞出,满身泥点,呼吸粗重急促,“前方三十里,颖水暴涨!冲毁古道,淹没渡口!”
话音被猛烈的风卷走尾音。屈完眉间刀刻般的纹路深了一线,未置一言,只抬手用力一抹脸上冰凉的雨水。指节处方才歃血留下的微红印痕在晦暗天色里格外分明。
泥泞官道前方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豁口。原本可并行三车的土路被汹涌浊黄的颖水撕开百步宽的口子,浑浊湍急的河水咆哮着翻滚,水面漂浮着连根拔起的古树、整段断裂的房梁、零落翻腾的家畜尸体。水面高出两岸足有数尺,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咆哮,直扑过来!
“止!”
屈完令声穿透风吼雨幕。车轮在泥水中徒劳搅动,整个前锋车阵在一地污泥中停下。数千双焦虑焦灼的眼凝聚前方狰狞水龙。
随行的都尉莫敖力驭车靠近,雨水灌进他半张的嘴,吐出时带着气急败坏的音节:“大夫!前路已绝!不如先行折返……”
屈完猛然侧首。雨水正顺着他额角那道在召陵留下的新疤沟壑流淌,眼中却爆出穿透风雪的寒刃:“折返?汝可知昨夜疾驰而来的轻骑所报何事?”
他声音不大,却盖过了奔雷般的涛声,“八国联军回撤的车辙半尺深!轮毂压碾之声一日夜不曾歇止!齐军南归正疲,其锋锐顿挫于雨水泥淖——此天以颖水裂路阻我,是耶?非耶?”
莫敖力语塞,只觉一股寒意比河水更刺骨。
屈完的目光越过汹涌的水面,仿佛刺穿了对面迷蒙的远岸与重峦。雨水砸进奔腾的颖水激起无数白沫,那白沫转瞬又被裹挟进巨大的混沌涡旋里。他瞳孔里映出的混沌深处,却分明看见一面猎猎撕裂风雷的“齐”
字大纛正在泥泞中仓皇后退!
——他不能等水退。一寸光阴便是日后战场上一寸深垒!
“车不渡河,”
屈完手臂猛地挥下,如同战槌击落!“人可涉水!”
死寂!唯水声如千军万马嘶吼!无数目光凝固在惊涛骇浪之上。
“拆!”
屈完的声音斩开刹那的窒息。金属摩擦的巨响轰然爆发!楚军如决堤洪水般从战车后涌出!铜斧、手戟、砍刀在雨中劈出冷电!绳结被粗砺的手狠狠扯断!车舆上的厚韧木板在大力拉扯下迸裂!横杠被疯狂拖走!一块块或大或小的车板被迅速传递到翻滚的浊黄水边,投入咆哮的惊涛之中!
一名高大士卒拖过两段断裂的车辕,猛力贯入水中泥岸的缺口!激流瞬间卷过他小腿,他一个踉跄几乎扑倒,却死死拖住那粗大的木料,肩臂肌肉暴涨如同生铁铸就,狂吼着向下猛压!另一名矮壮兵卒扑过去压在他背上,两人像楔子般钉入水流最急处!又一队甲士扛着整块车板墙怒吼着冲入齐腰深的怒流,将木板狠狠拍在翻腾的水面!浊浪迎头盖下又退去,几滴猩红从拍打木板的甲士鼻孔溅在粗木上,刹那消散无痕。
水,刺入骨髓的冰寒洪水裹住了每一个人。巨大的浮木在水中失控地冲撞,撞中拖木战士肋骨时发出的沉闷碎裂声令人牙酸!士卒们臂膀缠索,在激流中奋力拖拽漂浮木料。一名军士失足卷入漩涡,连惨叫都被浑浊的激流瞬间吞没!仅剩水面冒出一串翻滚的气泡。
“钩镰来——”
屈完喝令,他竟已从副车上取过那粗长的青铜钩镰。兵卒迅速集拢!长柄镰首的铁钩刺入漂浮杂木的皮肉。屈完立于岸边,身形在狂雨中稳如山巅孤松,一手紧握钩镰尾部的绳索,眼如冷电锁定水面上那些随波逐流的致命巨木。时机!他腰臂猛然发力!那巨大钩镰如巨蛇甩尾划破雨幕,狠狠楔入一根翻滚房梁的缝隙!岸上数名精壮战士抓住绳索另一端,齐声狂吼发力回拖!绳索深深勒进肩膀皮肉!
断裂的屋梁像垂死巨兽被扯向预定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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