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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人没了,但扬越还在江对面嘶鸣。铜绿山滚烫的矿石……可不能只满足庸国这点破铜烂铁!”
战靴用力踹了下台阶上散落的一块箭簇。
“父王,”
熊康向前一步,压抑着兴奋低声道:“庸地果然富庶!府库中搜出存粮数千斛,足以支撑我军半月有余;新缴获的铜戈矛簇成箱堆叠如山,其品相甚至优于我楚工坊所出!还有匠人——我搜遍内城,擒得专精于造箭的匠人二十余名,铸矛的九人,冶炉师更有七人!皆愿为我楚国效力!”
熊渠的目光终于从南方烟水深处收回,如同探灯的幽光扫过血污狼藉的台阶,落在熊康血迹斑斑的战甲上。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带着矿石摩擦般的粗粝感:“好。但这些东西还不够。庸国的根在这里扎得太深,骨头还不够碎。传寡人令:庸国王室宗亲,斩!五服之内亲贵大臣,斩!曾领兵抵抗之大夫以上将官,斩!三族皆诛,一个不留!”
他抬脚,狠狠踏上鄂侯侈那只已经开始僵硬的、曾象征着权势的手背,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将其余庸人,凡身强体健之男丁,编为五队。两队押赴铜绿山、锡穴两地,死命开采!一队解往丹阳,修宫筑路!两队充入军中,为前驱,下次征战,让他们冲在最前面!”
他的脚在鄂侯断骨上碾了一下,“要让这江汉大泽,闻我楚军之名即肝胆俱裂!要让这山里的铜,为楚国铸剑,砍断所有不臣之颈!”
熊康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火焰,单膝触地:“儿臣领命!”
旋即转身大步走入宫殿深处弥漫的血腥与烟尘。
熊渠独自立在满目疮痍的台阶顶端。脚下的尸骸被卫士拖走,在石阶上留下长长的黑红拖痕。他的战靴毫不在意地踩在黏腻冰凉的血污上。风卷着浓烈的焦糊与血腥气从破碎的宫室中涌出,掠过他的脸庞。他向南望去,越过刚刚沉寂的战场废墟,目光似乎穿过了烟波浩渺的大泽,直抵更南方那片被百越、扬越占据的、埋藏着更加庞大赤铜矿脉的莽莽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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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宫大殿笼罩在肃穆氛围中,空气凝滞得能清晰听见铜壶滴漏水的滴答声。殿外传来沉重脚步和青铜甲片摩擦声。熊渠三子身着正式甲胄,肩披黑色犀甲护肩,腰悬战钺大步进殿。
熊渠端坐于上首镶满绿松石青铜座,声音响彻空旷大殿:
“吾祖熊艾以血拓土于荆棘之地。周天子远,畏其威名。今天意在我!”
他声音陡然拔高——
“寡人三子熊康听封:攻句亶之锋,开南蛮之径,封句亶王,世镇西南,保铜矿南脉畅通无阻!”
“熊红听封:以鄂地巨矿镇控大江之险,扼诸侯咽喉!封鄂王!”
“熊执疵听封:扬越散乱无状,虎视我邦。为我楚国之爪牙,荡平百越者,越章王!”
三柄铸造精湛的巨大王钺由甲士高举,锋刃反射殿内燃烧炬火光带出一片流动金芒,沉沉压向三人臂弯。钺身饕餮纹路在火光下狰狞扭动,新铸的铭文像盘踞的毒蛇:天命在楚!
楚宫大殿陷入短暂奇异的寂静。殿内重臣面面相觑,眼中皆是难以掩饰的骇然。王?在周天子之下,唯有周王才有资格称王!熊渠此举,无异于公然的僭越,自诩与周天子分庭抗礼!
三子熊执疵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握着新赐鄂王金印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他霍然抬头,眼底一片猩红的狂喜与灼烫的野心:“越章王!谢父王!儿臣定率我楚锐士,踏平南蛮!将百越铜锡之地,悉数刻上我熊氏之纹!”
他声音激昂得微微发颤,仿佛已看到了无边的矿脉与流淌的铜液臣服于自己脚下。
阶下的老令尹申息如同被雷霆击中,花白胡须剧烈颤抖,他“扑通”
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凉的青铜地砖上,额头紧贴地面,声音悲怆而惶恐:“王上!不可啊!此乃天大僭越!周天子虽暂无力南顾,然其名号犹存于天!天下诸侯皆以周礼为宗。吾楚强则强矣,然骤然称王,授天下以口实!若周室震怒,召诸侯群起而伐……楚将危矣!此非福祚,乃催命符咒!请王上收回成命,慎思!慎思啊!”
殿内火光跃动,照得每个人面色阴晴不定。一些老成持重者看向申息的目光隐含悲凉,更多新兴的军功贵族则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熊渠的嘴角抿成一条刻薄的直线,他俯视着阶下跪伏的老令尹,深陷的眼窝里凝聚着一种狂怒风暴前的绝对冰冷。
“名号?口实?”
熊渠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摩擦的刺耳厉响,轰然砸向偌大殿宇:“周室的礼乐?只会在周人的镐京腐烂发臭!我父祖熊杨王、熊艾祖王,何曾见过周礼庇护?!昭王率大军南侵时,周礼何在?!楚人跪在沼泽里求生时,周礼何在?!”
他猛地从宝座上站起身,巨大的影子瞬间遮蔽了跪地的申息。他走下台阶,沉重的战靴踏在冰冷的青铜地板上,如同战鼓轰鸣。他一步一步逼近申息,最终停在老令尹面前,巨大的阴影将申息整个覆盖。
“老令尹口中的‘福祚’,是我楚人祖祖辈辈用血、用尸骨、用命,从这片南蛮荆棘之地里一厘一毫刨出来的!”
熊渠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如同毒蛇在耳旁嘶鸣,每个字都滴着冰冷的恨意:“‘催命符咒’?寡人现在拔剑,就能要了你的命!这才叫催命符咒!”
他猛地抽出了腰间佩剑,寒光一闪!
“父王!”
就在此时,熊渠次子、新封鄂王的熊红突然出声。他上前一步,魁梧的身躯微微前倾,目光却锐利异常,不闪不避地迎上熊渠那喷薄着杀意的眼睛:“老令尹担忧楚国安危,其心可鉴。父王此举,乃继往开来,欲以雷霆之势慑服蛮越,震慑天下!功在千秋!然则……”
他话锋一转,声音沉稳如大泽深流,“老令尹所虑,亦非全然无理。周室虽衰,犹如百足之虫。今三钺已铸,王命已颁,南疆皆知我楚国气象!但,何妨暂缓声张?待我三兄弟在句亶、鄂地、越章夯实根基,将矿山铜流稳固地输入丹阳父王手中!到时三王呼应,楚地固若金汤,铜兵如林,纵使周天子震怒,又如何敢轻启战端?父王千秋伟业,需的是铜与土,又岂在一个虚名?”
熊渠握剑的手微微一顿,眼中的暴怒如同沸水下的黑炭,依旧猩红滚烫,但翻腾的幅度略减。他盯着次子熊红那如同两块深藏玄机的铜矿般的眼睛,又缓缓扫过殿内噤若寒蝉的群臣。大殿里只剩下铜壶滴漏清晰冰冷的滴水声,敲打着死寂。
良久,熊渠那柄出鞘一半的宝剑,终于发出一声令人窒息的摩擦声,缓缓滑回剑鞘。他胸膛起伏,声音像是从滚烫的矿石深处挤压出来,带着烟熏火燎的余烬:“鄂王之言,尚有一分道理。老令尹年迈昏聩,忧惧太甚!”
他冰冷的目光盯在申息瑟瑟发抖的背上,“滚回你的府邸去!闭门思过!”
申息如蒙大赦,抖索着谢恩,几乎是爬离了大殿。大殿里死寂依旧,但无形的风暴似乎暂时退去了最狂烈的中心。熊渠环视众人,目光最终落回那三柄在火光中闪烁幽冷光泽、铭刻着“天命在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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