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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法章。”
这三个字终于滚落,重重地砸在暖阁温暖而寂静的空气里,也砸在他自己的灵魂上。冷汗顺着鬓角瞬间淌下。
他死死盯着太史嫣,仿佛等待宣判。没有惊呼,没有骇然站起,少女的瞳孔在听到“田法章”
三个字时只微微一缩,如同平静的湖面骤然投入了一块石子,荡开一圈波澜,那波光深处,有震惊,更有一层早有所料的、奇异的尘埃落定般的澄澈。
接着,一丝极淡、却足以融化初雪的柔和笑意,在她如墨玉的眼眸中缓缓晕开,像冰封湖面下悄然流转的一线春水。那笑意里没有一丝恐惧或轻视,只有一种纯净的、混杂着尘埃落定的安心和更深切的怜惜。
“‘章’,法度彰显。”
她轻轻开口,声音微润,如同玉石相击,“这个名字很好。在莒城,在太史府,你就是王章。”
她微微颔首,像是在为这新旧的称谓盖上最后的印记,声音里带着一种抚平惊涛的奇异力量。
如同冰封的大地悄然松动,如同久旱突遇甘霖,田法章心中那堵冰冷的、日夜被恐惧锤打的高墙,在这一声清晰确凿的允诺中轰然倒塌!巨大的情感激流排山倒海般冲击着他的堤岸,连日累月的煎熬、死里逃生的孤寂、被看破却未被舍弃的庆幸……所有积压的情绪像熔岩找到了喷涌的出口。积蓄已久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他再也无法抑制,双膝一软,整个人竟不由自主地深深匍匐在地!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砸落在身前暖阁温润如水的地板上,无声地洇开一小片深色湿痕。
“小姐大恩……”
他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伏地的头颅埋得很低很低。声音破碎哽咽,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巨大感激和如释重负的悲恸。那是一个绝境中的人终于抓住浮木时纯粹的、撕心裂肺的释放。
太史嫣静静地注视着他剧烈颤动的背影,并未言语,也未试图将他扶起。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不如这彻底宣泄后的空白更有力量。她那清冷如月华的脸上,因他的悲恸,眼中亦悄然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风雪在门外呼啸依旧,但这小小暖阁的世界,却在泪水和静默中重新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坚不可摧的屏障。空气里不再有压迫,只剩下一种奇特的、近乎于劫后共生的暖意,在炭火烘烤下缓缓流淌,将两颗年轻孤寂的心悄然拉近。雪粒敲打着雕花窗棂,仿佛天地间此刻只剩这一方暖意氤氲的空间,还有那无声流淌的滚烫泪水。那些眼泪,浸透了一位储君卸下重负的屈辱与狂喜,也渗透了一位慧眼千金洞悉世事后的悲悯决心。命运将他们推向一条无光亦未知的小径,彼此却成了唯一可见的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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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雪消融,新绿初透,莒城的生机如同细密的藤蔓,悄悄爬满了太史敫府邸的墙垣和庭院角落。春风拂过,带走了刺骨的寒意,却带来另一种更深沉、更焦灼的躁动。这躁动不再是来自严冬的凛冽,而是源于街头巷尾日渐高涨的议论,像无形的烟尘,弥漫在莒城上空,也悄然渗入了太史府深宅的高墙之内。
这日午后,暖阁的轩窗半敞,几只早归的燕子在庭院上空呢喃着穿梭。田法章坐在暖阁靠近窗边的阴影处,手里捧着一卷借来的《尚书》,目光却透过半开的窗格,焦灼地投向更远的前院方向。外面隐约传来人声,那是府中管事正粗声大气地同一名前来采买果蔬的陌生菜贩讨价还价。
“……淖齿老贼滚了干净!他算是把我们莒城的元气都吸干了再走的……”
一个低沉却带着强烈愤懑的声音穿透了些微嘈杂传来,田法章骤然捏紧了手中的竹简,指关节泛白。
“……可不是!临淄那边就更别提了……血流成河啊!可怜大王……”
另一个苍老的声音接口,说到后来只剩下含混的哽咽,“现在城里乱糟糟的,大户逃光了,官府也没个主心骨……人心惶惶!总得……总得有个说法吧?”
老者的尾音里充满了无望的迷茫。
“说法?!”
最初那个愤懑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截,“还要什么说法!祖宗基业都在那里!没绝!找啊!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大王没了,公子没了下落……但总有骨血在!我听前街王大夫家的远房侄儿说,临淄那边逃出来的几个老臣,这几天也陆陆续续进莒城了!”
“啊?真有……大臣们来了?”
苍老声音陡然一颤,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骤然燃起的希望微光,“你是说……”
“千真万确!都私下碰过头了!咱们普通百姓不懂,可人家当了大半辈子官的心里还没数?国不可一日无主!找!必须把公子找出来!哪怕……哪怕是个影子,也是齐国的一个念想!不然这亡国奴的帽子,难道要我们戴到棺材里去?”
那声音充满了亡国遗民被逼到绝境的切齿之痛,说到最后,激动得几乎破了音。
仿佛一道炸雷在头顶轰鸣!田法章只觉得眼前陡然一黑,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猛然冰结!手中的竹简“啪”
的一声掉落在地板上,惊碎了暖阁的一角静谧。
“谁?!”
外面讨价还价的声音戛然而止,似乎被暖阁这边的异响惊扰。
“哦,定是哪个手脚笨的下人又砸了东西……”
管事不耐烦的声音模糊传来,接着又是继续争论斤两的嘈杂。但那两句清晰传入的话——“把公子找出来!”
“骨血在!”
——却像淬了剧毒的冰锥,狠命扎进了田法章的心脏,剧痛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他身体僵硬如石,一股冰冷的恐惧和濒死般的悸栗如海潮般将他淹没,手脚瞬间冰寒。他们真的来了!那些旧日臣子!他们竟能寻到莒城!这是忠诚?还是有更险恶的引蛇出洞?父王的惨死如同浸血的画卷瞬间在脑海中铺开。淖齿走了,难道他的党羽和爪牙会就此罢手?他们岂能不斩草除根?这会不会是一个巨大的陷阱,用齐人寻嗣的热切为饵,诱他这条惊弓之鱼自投罗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刀割般的痛楚。
他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才没让自己在巨大的恐慌中失态惊呼出声。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阁子另一侧——太史嫣正坐在临窗的一张红木书案前,执笔凝神描绘着什么。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在她沉静的侧脸,晕染出一层柔和的金边,仿佛并未留意窗外的风波。但他分明看到,她那执着紫毫笔的纤细手腕在半空凝固般地停顿了一下。随即,她微不可察地轻轻吸了一口气,长长的羽睫低垂下来,遮住了眼中的所有波澜,手腕才重新稳定地落下笔锋,在那铺开的素绢上细细勾勒。
仿佛感应到他惊惧无助的目光,太史嫣忽然抬起头,隔着几步的距离望了过来。四目相对瞬间,田法章在她清澈的眼底看到了深重的忧虑,那忧虑并非空泛的同情,而是实实在在的对危崖边缘处境的同感。他读懂了那份忧虑下的深意。然而,她只是极其轻微地、几近于无地摇了摇头,动作细微得只有他能捕捉到,随即目光便转向书案一角插着新折桃枝的青瓷瓶。瓶上描绘的仕女采薇图娴静典雅。她眼神示意那花瓶,无声,却传达着清晰坚决的警告:“外面是虎狼渊薮!莫出声!莫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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