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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豹躬着身,那副敦厚朴实的脸上堆满了忠谨小心的笑,略一沉吟,声音低沉得如同耳语:“这……奴才不敢妄言主家事。只是近来田常行‘大斗出、小斗入’之策,市井野人愚昧,颇有感念之声……但终究是一帮不识好歹的愚民罢了。”
他抬起眼睑,飞快地觑了一下主子的神色。
“哼!他田常算个什么东西!收买些许草芥之心,便痴心妄想撼动齐国的根基?”
子我冷哼一声,捏着玉杯的手指猛地收紧,脸上的醉意突然被一种寒冰般的戾气取代,眼神骤然锐利如刀锋。他猛地坐直身体,手臂一扬,杯中的残酒泼洒出来,在光洁的地面上溅开几星刺目的深红酒渍,“我乃监止同宗!蒙君上信赖!岂容田氏这般跳梁宵小在我眼前放肆?他以为他那点龌龊心思……瞒得过谁的眼睛?”
他说得急怒攻心,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田豹腰弯得更低了,声音里透出浓重的惶恐与劝慰:“主君息怒!主君息怒!田氏……虽则行事悖逆,但其宗族枝叶繁茂,府中悍勇家兵众多……更兼与几家重臣隐隐有勾连之势……拔之恐不易,还需从长计议才是……”
“长计议?!再计议下去,怕是我的人头就要被他们‘计议’掉了!”
子我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尖利刺耳。他脸上那最后一点醉态的酒红此刻也彻底消褪,被一种病态的、近乎疯狂的惨白与狂躁所取代。他猛地从榻上站起,赤脚踩在那泼溅的酒渍上,粘腻冰冷的触感丝毫未影响他燃烧的怒火。他逼近田豹,一把抓住田豹的胳膊,眼睛因为极度亢奋而布满血丝,闪烁着危险而炽热的光芒,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剧毒砸向田豹的耳膜:
“区区一些不知死活的竖子罢了!待我先发制人,将他田氏嫡支的男丁……杀!一个不留!”
他的声音因极度的兴奋和怨毒而微微颤抖,手上抓握的力度几乎要捏碎田豹的手臂,“我看谁还敢动?!待扫平了嫡系那几个老贼小贼的坟头草……我让你——”
他喘着粗气,脸上肌肉扭曲着,嘴角却强行咧开一个诡异的、带着施舍味道的笑容,“——来当这临淄城中独一无二的……田氏宗主!那时节,还有谁敢说你不过是个旁支末流?!”
他死死盯着田豹的眼睛,仿佛要直接洞穿对方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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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灯台上最大的那根蜡烛烛心猛地爆开一朵刺眼的火花,“啪”
的一声脆响。这突如其来的细微声响,惊得田豹浑身难以自抑地狠狠一颤!他脸上的血色骤然褪尽,惨白如纸。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如同铁锤擂鼓般的疯狂撞击声,血液在耳道里轰然奔腾!他几乎是凭借着烙进骨髓的本能,强行将那蚀骨般的惊骇和足以摧毁一切的绝望死死摁进喉头最深处,脸上的肌肉因为极致的紧绷而微微抽搐着,强行堆砌出受宠若惊的、谦卑到尘埃里的笑容。那笑容僵硬得如同石刻的面具。
“主上……厚爱!奴才……奴才万死难报!”
他的声音极力维持着平顺,却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细微如同钢线崩裂般的颤音,“只是……此事牵涉甚广,还需……徐徐图之……”
他一边语无伦次地应承着,一边深深地、几乎要折断腰肢地躬下身去,额头用力地抵在地毯冰凉的绒毛上,借着这个动作,狼狈地、贪婪地深吸了几口仿佛要溺毙前的空气。
直到田豹脚步虚浮、犹如踩在云端棉花里地退出内厅那扇沉重华丽的大门,子我灼热刺人的目光依然如同烧红的烙铁般烙印在他裸露的颈后皮肤上,久久不去。回廊幽深曲折,寒气凛冽刺骨,田豹却浑然不觉。无边的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张巨大的、狞笑的嘴巴正同时张开,只等着他失足跌落粉身碎骨的那一瞬。
他不敢直接回田氏府邸,脚下如同生风,也仿佛有看不见的魔鬼在身后追赶,在临淄城迷宫般曲曲折折的漆黑小巷里疯狂穿梭,绕行了一个又一个圈子,确认身后那条尾巴已经被彻底甩脱之后,才像个游魂一样闪进了一间位于穷巷尽头、摇摇欲坠的低矮土房。这是他早年一个早已混迹于下层市井、已断了多年来往的老表亲的蜗居。昏暗的油灯下,田豹哆嗦得如同寒风中的枯叶,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向老表亲的儿子,一个满脸懵懂茫然的小乞儿急促地耳语了几句,将袖中攥得几乎被汗水浸透的一小片磨薄的竹片塞进那孩子肮脏的手心:“……快!把这个……务必亲手交给……南城田府……角门当值的……姓王的!”
当田府角门值守的老家仆王大接过那片从陌生小乞丐手心递过来的、尚带着微温与汗渍油污的竹片时,他布满岁月刻痕的老手也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他的手指被烟油熏得黢黑且微微颤抖着,将手中那点燃了一半的劣质艾草烟卷狠狠捻灭在冰冷沾着露水的粗糙门砖上。刺鼻的烟雾混杂着潮湿的夜气,一同消散于微明的天色中。他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手中薄片上用尖物仓促刻画的、那几道歪斜扭曲得如同垂死者抓痕般的文字:
“主命:尽灭田氏嫡血!豹危在旦夕!速决!!!”
这三个字如同三道携着血腥气的惊雷,狠狠炸碎在王大的耳畔!他倒抽一口冰冷的空气,那一口寒气直接冻僵了五脏六腑!心脏仿佛被一只冰铸的巨爪猛力攥紧、揉碎!他猛地转身,干瘪衰老的身躯爆发出远超出常理的、野兽濒死般的力量,向那扇平日绝少开启的内院边门撞去!
田氏深宅内厅的气氛,从未如此刻般凝固成冰。田常手中的那片薄薄竹片仿佛烙铁般滚烫,几乎要灼穿他的皮肉。他死死地盯着那三道如同血书般的急促刻痕,眼神深不见底,无悲无怒,却又仿佛蕴藏着能吞噬一切的地心烈火。
“他竟敢……竟敢如此!”
田书的声音变了调,充满了一种难以置信的尖锐破音,他踉跄一步,手紧紧抓住身旁的高几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咯吱作响,“灭门?!子我……监止……你们好毒的……”
田白猛地一掌击在身侧的木柱上,“砰”
的一声闷响,声嘶力竭:“还有何可计议?!拔剑!跟他们拼了!”
角落里一直沉默的田盘,此刻双瞳布满血丝,如同一头发狂的公牛。他反手狠狠拔出佩剑,森冷寒光瞬间将昏暗厅堂劈开一道亮痕!他将那锋利无比的剑刃重重掼在田常身前的几案上,剑锋在坚硬的紫檀木上留下一道深槽!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田常那张如同万年寒冰雕琢而成的脸:“兄长!我等兄弟手足在此!你……还在迟疑什么?!”
“咚!咚!咚!”
仿佛是在响应他们最后的咆哮与质问,更鼓那沉重的叩击声,如同冰冷的锤子,带着某种既定的宿命感,穿透浓厚的夜色与高墙,重重地撞入这间如同炼狱煎熬般的密室。
“时辰……到了。”
田常的声音终于响起,嘶哑低沉,如同铁锈刮擦岩石表面发出的难听刺响。他终于抬起了头,那双沉沉的眸子里,最后一点属于凡人的情感残迹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最后一滴残雪,迅速消融、殆尽,唯剩下两潭深不见底的、绝对酷寒的冰水漩涡在旋转。他缓缓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形在灯下投下几乎覆盖整个厅堂的巨大阴影,如同深渊中爬出的巨物缓缓展露峥嵘。他不再看那刻痕如同鬼符的竹片,手一扬,将它随意地拂落在脚下尘灰之中,仿佛拂去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冰冷的声音在死寂中缓缓荡开:“备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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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坚固的府门被沉默的力量缓缓推开,门轴发出几声悠长而滞涩的呻吟。清冽刺骨的、带着露水气息的初晓寒风立刻如同活物般汹涌而入,将屋内压抑沉闷、凝结了整晚如同血腥粘稠的空气猛力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田常的身影如同从地狱熔炉中锻打出的黑色铁桩,率先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深青色的宽袍大袖被疾风掀起,猎猎作响,如同大纛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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