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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抬头,灼灼的目光逼视着御座上年少的国君,字字如刀锋般斩钉截铁:“君上……当决矣!留其一,则社稷可安!”
偌大的殿堂里,时间仿佛在此刻被冻结。侍立在侧的宦官们全都深深地埋下了头,肩膀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连呼吸都屏住了。朝臣们更是如同泥塑木雕,大气不敢出一口,整个殿内唯有御鞅肃穆恳切的声音在梁柱间回荡不息。
书案后传来细微的摩挲声。齐简公终于动了动。他伸出白皙而略显稚嫩的手指,指尖缓缓划过摊在案上那卷简牍的边缘,动作轻柔得如同抚弄一件珍贵的羽毛饰品。他的目光缓缓抬起,投向侍立在侧、唇角永远挂着一丝若有若无弧线的监止,眼中流露出一种近乎依赖与全然的信任。随即,他又微微偏转视线,掠过殿下一身玄青朝服、垂手肃立的田常,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眼神中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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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卿皆是肱骨,一心为社稷。”
简公开口了,声音清亮带着些微的倦怠沙哑,仿佛刚刚惊醒的梦中呓语,“寡人……尚年轻,愿诸卿合力辅弼,保我齐国康泰。”
他的话语轻飘飘的,如同秋日零落的枯叶,缓缓沉落在地,听不出一丝力量与决断。
御鞅挺立的身躯在瞬间绷得更直了,如同拉满的弓弦。他那张饱含忧患的面容在听到简公话语的刹那陡然失去了血色,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寒气冻结。他张了张嘴,似有千钧重言涌到喉头,却在瞥见监止那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神时,生生咽了回去。一股沉郁深重的绝望感如同一块巨大的磨盘,缓缓压落在他双肩之上。
他沉默着,后退了一步,再次深深一揖,那弯腰的幅度之大,如同要折断脊梁。随后,他便挺直身躯,不再看任何人一眼,转身踏出殿门。步履沉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齐国暗流汹涌的地基之上,留下深重的回音。
深秋的寒风犹如无形而锋利的剃刀,在铅灰色的苍穹下肆虐,卷起临淄长街上的尘土枯叶,呜咽着拍打在冰冷的城墙和紧闭的门户上。街市行人稀少,一个个步履匆匆,埋头缩肩,躲避着这彻骨的寒意。唯有城东那座门第森严的府邸门前,悬挂着的两盏琉璃罩大灯笼在暮色初合的风中顽强地亮着,投射出一片晕黄而温暖的光晕。这府邸的主人子我,虽非当朝最尊,但以其同族身份深得监止倚重,已是炙手可热的人物。
一辆驷马所驾的青盖安车驶抵府门,辘辘车声刺破呼啸的风。子我身着玄色深衣,袍襟边缘用赤红丝线精心绣着繁复的玄鸟纹样,在灯影下微微泛着光。他在管事恭敬的搀扶下踏下车轼,一股浓郁的酒气随着他的动作弥漫开来。连日来暗流涌动于卿族间的种种不快,似乎都被这酒意暂时驱散了几分。他步伐稍显虚浮,带着随从正要迈入那象征着煊赫与权势的乌漆大门——
恰在此时,一声野兽般的厉吼和金属斩入骨肉的可怕脆响,猝不及防地撕裂了长街的沉闷!
“杀人啦——!”
尖厉惊恐的呼喊声骤起,随后是更多纷杂混乱的奔走声、金铁碰撞声!
几步开外,一户寻常人家的门板已被蛮力劈开,裂成几块丑陋的碎片散落在地。浓烈的血腥气如同喷涌的井泉,猛地从敞开的门洞内狂涌而出,混合着风中的尘沙,直冲鼻端!门内昏暗处,一个模糊的身影猛地撞出来,脚步踉跄如狂乱困兽。那人手中握着一柄染满暗红的长剑,几滴黏稠的血珠正沿着刃尖滚落,砸在青石路面上,摔碎成细小而刺目的猩红花朵。剑身上沾着的、尚未凝固的血迹,在府邸门前的琉璃灯光下泛着令人心悸的油亮冷光。
“田……田逆?!”
子我身旁的家臣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失声叫道。
那持剑狂徒闻声骤然抬头,沾着零星血点的脸孔在灯光下半明半暗,被一种纯粹的、未退尽的狂怒扭曲得狰狞可怖。那双充血的眼睛如同濒死野兽,死死地盯在子我身上。确实是田氏宗族中素来以剽悍凶猛着称的田逆!
一股滚烫的气流猛地从胸腔直冲上子我的脑门,多日来积累的郁怒和对田氏的深深嫌恶,如同被投入火星的干柴堆,“腾”
地一下爆燃!浓烈的酒意混杂着陡然腾起的恶气,瞬间主宰了他的心神。他甚至没有思考,那只保养得极好的、佩戴着玉韘的手指就猛地扬起,决绝地向田逆一指:“拿下!将这凶徒拿下!”
他身后的家兵如同豺狼出闸,在主人的指令下迅速行动起来。铁甲摩擦发出的森然寒声刹那间压过了风声。一拥而上!没有言语,没有多余的试探,只有沉闷的肉体撞击声、兵器狠厉的格挡声、田逆困兽犹斗的咆哮声和闷哼声,交织在昏沉的风沙里。战斗短暂而残酷。面对数倍于己的精壮力量,田逆的抵抗很快被压垮。
“当啷!”
染血的剑脱手飞出,跌落在冰冷的石板上。
几名家兵如同铁钳般死死制住田逆的臂膀,将他那魁梧挣扎的身躯狠狠按倒在地,几乎将他的脸孔按进路面积满尘沙的污雪泥泞之中。田逆仰起头,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喘息声,口中喷出的白气与寒风融为一体,那怨毒至极的目光如同带血的锥子,狠狠地钉在府门前子我那张被酒意和得意熏红的脸孔上:“子我!你…你好——!”
后面的话被一个兵卒粗暴用破布塞住的嘴硬生生堵了回去。
子我冷哼一声,甩袖,转身。“押入禁室!严加看管!待我明日……亲自禀告君上!”
他拂了拂在方才混乱中一丝未皱的衣襟下摆,仿佛只是掸去一点微不足道的灰尘,昂首阔步地消失在华府那沉重的门扉阴影之后。厚重的乌木大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门外的寒风、血腥与田逆那令人脊背发寒的目光。那扇关上的门,仿佛也关上了另一扇门——通往风暴核心的门。
田氏宗族内宅深处,门扉紧闭。烛火在四面高墙围拢的压抑中跳跃着昏黄不定的光影,将屋内几个人凝重的面孔映照得明明灭灭。白日里田逆当街行凶又被押走的消息,如同巨石投入死水,激起的恐慌波纹正在无声地快速扩散。田逆被押走前那最后怨毒的眼神与嘶吼,此刻正化作无形的冰冷寒气,丝丝缕缕钻进每个人的心头。这何止是犯禁伤人?这几乎是在这山雨欲来、彼此都在极力克制寻找破绽的僵持时刻,拱手将一柄寒光闪闪的刀递给了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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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子……何其鲁莽!”
田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空处,仿佛能隔空点着田逆那看不见的头颅,“这是要害全族啊!”
他声音里带着惊魂未定的颤音。田白紧抿着唇,脸色在烛火下显得更加苍白,他看向坐于主位,仿佛沉眠在暗影中的田常:“常兄,监止那一派,尤其是那个子我,岂会善罢甘休?他们正愁……正愁找不到这样的把柄!只怕明日早朝……”
田常依旧垂着眼睑,眼窝处投下深深的暗影,像一尊冰冷的雕塑。直到田书那近乎哀嚎的声音落下,殿内沉滞得如同黏稠的松胶。田常的手指才终于在那张冰冷的紫檀木几案上轻微地动了一下,指关节无声地凸起,如同几块硬石。
“去……见豹奴。”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如同地底岩石的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砂砾中滚过,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力量,却又无比清晰,“就说……逆儿得了急症,病得古怪……求他,帮忙送些暖心的酒水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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