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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裹着浓重的血腥味,卷过临淄巍峨的宫门。金殿上,往日沉稳端凝的气氛荡然无存,几处尚未干涸的绛紫血迹异常刺眼,似一条条蜿蜒在地的恶蛇。田无宇立于高阶之上,那柄伴随他自战场拼杀而来的重剑斜指地面,剑锋犹然反射着殿外的惨淡天光,一滴尚温的血珠,颤悠悠滑落,在青金石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更深的暗痕。
他的脚边,是栾氏家主栾施的头颅。那双曾不可一世、睥睨群臣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空洞地望向大殿上方那彩绘藻井中盘旋的虬龙。老鲍国站在他身侧几步之外,手中玉圭的下端也沾着同样的污痕。沉重的喘息声在大殿的角落响起,是高氏残余的几个亲信,被甲士们死死按在殿柱旁,口中塞着染血的布巾。他们的目光怨毒如刀,扫射着田无宇和老鲍国。
齐景公高坐主位,面色苍白如新雪。殿内的死寂中,他手指紧扣鎏金扶手上冰冷的饕餮纹,那指节因用力过度而隐隐泛白。一股冰冷的战栗从他背脊升起,直通发梢。那些昔日盘踞在侧的庞然大物——栾氏、高氏,竟在一日之间,被他默许甚至隐隐推动的血浪冲刷得支离破碎。恐惧丝丝缕缕,钻进他年轻君王的心髓深处。空气里,那血腥味愈发刺鼻。栾施头颅脖颈处的断面骨茬白森森刺目,粘稠暗红的液体还在极其缓慢地往外淌,顺着玉石地砖上精细的云雷纹缝隙,一点点晕染开去。田无宇深褐色的甲胄护肩上,飞溅上去的血点已然干涸成深黑的斑点,与金属本身的幽光融为一体。
“君上,”
田无宇的声音平直,像青铜磨擦冷铁,盖过了殿内的死寂,“祸乱国祚者,已伏其罪。”
他微微躬身,动作不卑不亢,带着战场上磨砺出的厚重力量感,甲叶相互撞击,发出沉闷的“喀嚓”
轻响。“国贼伏诛,社稷归安。臣等请旨入高唐,绥靖余孽,以固君威。”
老鲍国也俯身,深衣下摆几乎触及冰凉的、沾血的玉砖,苍老的声音随之响起,带着一种久历风尘的砂砾感:“唯君命是从。”
那姿态无比恭顺,话语的尾调却像藏着不易察觉的芒刺,轻轻刮过满殿的尸骸与血迹。
年轻的齐景公喉结艰难滚动,所有抗拒的言语都被那浓得化不开的腥甜压回了胸膛深处。殿堂空旷,唯有他竭力压抑的呼吸声微不可闻。他环顾四周,殿下的甲士,半数以上身披田氏家徽的纹饰,甲胄下的眼神精悍,肌肉紧绷如铁,沉默地拱卫着王座,更拱卫着那个执剑阶前的人。他缓缓扫过阶下同样噤若寒蝉的其他公卿,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惊惧与不知所措。偌大的权力之殿,仿佛只剩下他一人,孤零零坐在那至高之位,脚下却是冰冷的血泊。他终于,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一个细如蚊蚋的“允”
字,耗尽了他此刻所有力气,出口时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自控的战栗。他望向高唐的方向,一股无形无质却又深沉如夜的压力已然笼罩下来——仿佛田无宇的剑锋,正缓慢而不可逆转地,刺向那片由旧日荣光铺就的土地。沉重的殿门在他的默许中缓缓推开一线,外面清冷的风涌进来,驱散了些许血腥,却也送来了远方隐约传来的、尚未断绝的厮杀声,如同不祥的挽歌余韵。
高唐城头,惨烈的攻防痕迹触目惊心。墙砖大片崩落,烟火将宏伟的箭楼燎出大片焦黑。最后一面栾氏大旗,在城楼最高处剧烈摇晃,旗面上代表古老族徽的神鸟纹样沾满血污。田氏的精锐家兵如蚁附膂,潮水般扑上城垛,铁钩攀索搭在残破的女墙上。守军最后的疯狂反扑被数倍于己的悍卒砍瓜切菜般撕裂。一名田氏死士狂吼着扑倒摇旗的栾氏家将,重锤砸碎对方头颅的同时,也狠狠斩断了旗杆的粗索!沉重的旗面裹挟着硝烟和旗杆断裂的闷响,如垂死的巨鸟,轰然砸落下来,正好覆盖在那战死的栾将和一排身首异处的守军尸堆之上,扬起一片混着血腥气的焦土尘埃,随即被扑上城头的更多田氏甲士踩入泥泞污秽之中。
田无宇登上刚攻陷的城楼顶端时,踩过一块块浸透黑褐色粘液的砖石。他背后的玄色披风被强劲的风拉扯得猎猎作响,下摆边缘早已被血与污泥浸染得板结坚硬。他的战靴踩过一截流出的肠子,发出轻微的粘腻声响。城下,被俘的栾、高残兵在田氏甲士的长戈驱赶下,踉跄行进在通往城外集中地的狭窄甬道,如同被驱赶的牲畜。哭声、咒骂声、绝望的呜咽被寒风吹得七零八落。间或有试图反抗的俘虏被当场格杀,尸首直接抛下内墙根下的深壑,溅起沉重的回音。
老鲍国披着一件半旧的深色斗篷,站在数步之遥的城垛旁,注视着这铁血铸就的图景。他浑浊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微澜,像投入深涧的微石,涟漪瞬间便被更沉滞的浊流吞没。风卷来城下俘虏的呜咽和城头田氏将士压抑不住的、带着血腥气的粗野呼喝。他咳了一声,裹紧斗篷。他知道,自今日起,这高唐地脉深处,流的已非旧贵栾高的血,而是田氏用无数对手和自家子弟尸骨灌溉出的养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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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夫,”
田无宇并未回头,声音穿透呼啸的烈风,坚硬如铁,“此城,自今而后,乃田氏根基之地。”
他目光如炬,俯瞰着脚下刚刚浴血夺取的城郭轮廓、崩塌的箭楼、堵塞的城门、烟尘未散的街道,以及城郭之外广袤的、尽收眼底的齐地山河,“亦是新血奔腾的源头。”
血染的砖石缝隙里,田氏的根系,于此深深扎入膏腴的泥土,带着屠戮浇灌出的生猛力量。他右手伸出,指向城外远处一片依山傍水、土地平整的原野,那是高唐最富庶的谷仓所在。“那里,我意欲筑新城,”
声音斩钉截铁,“名为无宇之城。”
夜幕深沉,城中最大的栾氏宅邸内,往日象征威仪与文雅的大堂,此刻灯火通明,却被一种粗暴改易主人的肃杀之气笼罩。沉重的礼器、青铜器被田氏家兵丁当作杂物般搬走,曾经悬挂族徽和训诫竹简的墙壁光秃刺眼。粗麻布袋直接倒在珍贵的丝绒地席上装粮食,精美的漆器被随意堆在角落。一名心腹将领身上铁甲还带着未干的血迹,他大步走来,在正厅一张巨大的漆案前单膝跪地,压低了声音,嘶哑道:“家主,栾氏高唐旁系一脉尚有幼弱藏匿于城中暗室。那孩童……”
他抬头,眼中寒光一闪,做了个抹脖的动作,“请示下。”
田无宇正借着数盏粗壮的牛油蜡烛所投下的跳跃光芒,审视着摊在漆案上崭新而详细的高唐舆图。笔直硬朗的线条勾勒出山川河流,田畴道路。他左手稳稳按住图角,右手拿着一块半焦的黑色炭块,在那精细的帛图上重重描画着未来封邑的边界,炭块划过绢帛发出沙沙的声响。闻言,他眉心纹路都未曾波动一下,如同听到一句无关紧要的询问,手中的炭块线条更遑论停顿,只在一条即将划入他田氏领地的河道处略微用了点力,炭痕更深。
“绝。”
一个冰珠子般的单音从他齿缝间挤出,冷硬得不带半分人息。
将领躬身应喏,利落地转身离去,铁甲铿锵。
屋外庭院深处,假山旁一处不起眼的地窖入口刚被撬开,隐隐有妇人压抑许久的、绝望到极致的微弱呜咽透出,随即被刻意压了下去。片刻之后,一声极其短促、幼兽颈骨断裂般的脆响响起,异常轻微,却似一把淬了剧毒的冰锥,猛地刺破了深沉的夜色。风似乎停顿了一下,随后一切声音彻底消失,死寂如同沉甸甸的黑水轰然倒灌回每个角落。
漆案上,那炭笔恰好在图舆边缘一处山隘险要处重重顿下,留下一个深浓漆黑的顿点,墨透绢背。一滴滚烫的赤色烛泪,从粗大的蜡柱顶无声滚落,“啪”
地一声碎在舆图标记为“高唐”
那片崭新的田氏领地中心位置,迅速凝固成一个血色凸起的小丘,如一枚生硬的烙印。
高唐,这座浸润了无数年旧族荣光的古老城邑,终以血海无边的代价,烙印上了田氏冷酷的铁腕印记。这印记深处,蛰伏着一个比今日栾、高更庞大、更无声无形的巨大阴影,它尚未在世间显露其狰狞形貌,却已沉沉地悬在了临淄王宫的上空。那影子,便是即将到来的、无可阻挡的田氏代齐。
齐宫深处,层层帷幔低垂,将盛夏白昼灼热的光线过滤成一种暧昧昏沉、泛着浓香的光晕。一阵放肆的、如同金石摩擦般的笑声从内殿撞出,裹着浓郁酒气和甜腻香料的气息,搅扰着殿内凝滞如死水的空气。“浮生若梦?哈哈,为欢几何?饮!再饮!爱妃,喂寡人一爵!”
醉眼迷蒙的齐景公拍打着嵌玉的榻沿,酒樽中金黄的琼浆泼洒而出,在名贵的云锦褥席上洇开一朵朵难看的、泛着酒香的湿痕。身边美姬娇笑着,素手擎着巨大的青铜酒爵,柔荑般的手指几乎握不住那沉重宽大的容器,小心翼翼地将冰湃过的美酒倾入景公张大的口中。殿角几个奏乐的乐师,眼神麻木地拨弄着瑟弦,曲调绵软无力。他已非当年那个目睹殿前血腥、心魂震荡的青年君主,时间和无上权力,像最温柔的毒药,无声地将他裹入这绮丽而醉生梦死的厚茧。
而在临淄的另一端,田氏府邸最深处那高大坚实的内仓前,气氛却如烘炉般炽烤着。日头已升到中天,炙热的空气扭曲蒸腾,晒得尘土路面滚烫灼人。一群面容愁苦、衣衫褴褛、肩扛后背都缀满补丁的农人,如同晒蔫的禾苗,默默排在斑驳龟裂的木仓房前。排在最前面的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农,他粗糙皲裂的手紧紧攥着自家那只干瘪得只剩角落一点粟米的口袋,盯着仓门那两具悬挂在木架上的斗器:一具制式标准,是官府明令征收赋税的“公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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