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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间,殿内尚未来得及熄灭的数十盏硕大的青铜盘螭高脚灯的火光,如同被狂风掀起的赤金浪潮,猛烈地泼洒而出,瞬间吞噬了殿外残存的黑暗!滚烫的热浪混杂着燃烧油脂和灯烟的焦糊气味,伴随着无数被惊起的尘埃、碎屑猛地喷涌出来,狠狠拍打在冲在最前的覆面甲士冰冷的青铜面罩上!
殿宇之内,景象更是惊心动魄:巨大的殿柱间,无数手持矛戈、刚刚轮值抵达位置、尚未完成整备的宫廷卫队甲士,被这突如其来的、山崩地裂般的巨大变故惊得措手不及!许多甲士才刚刚转身朝向巨响传来的殿门方向,动作凝固成一幅幅惊愕万状的剪影。唯有少数人条件反射般嘶吼着挺起戈矛,试图建立防线,但队形瞬间被撕裂!
“诛阚氏逆党!清君侧!”
为首的驭手纵声怒吼,声震殿宇!
他身后的覆面甲士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水,汹涌冲入!他们的青铜面具反射着大殿四壁熊熊燃烧的火光,狰狞獠牙的造型与殿柱上蟠螭神兽的纹饰在光影交错中彼此呼应,如同地狱恶鬼闯入人间的盛宴!兵刃的寒光被火焰点燃,挥舞劈砍、突刺!刃锋撕裂甲叶,破开皮肉骨骼的恐怖声响瞬间取代了死寂!惊骇的惨嚎、愤怒的吼叫、垂死的闷哼、兵刃撞击的碎鸣以及铠甲践踏倒地者的沉重闷响……疯狂绞织在一起,淹没了整座大殿!
田常昂然立于疯狂冲锋的车驾之上,纹丝不动。他如同激流冲击下的礁石,目光穿透殿内蒸腾的血雾与混乱厮杀,牢牢锁定了殿上那座突兀矗立于尸横血泊中央的位置。
公宫主殿最高处的王座基台下方不远处,侍立着右相阚止。他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随即又被殿门灌入的狂猛气流和扑面而来的灼热灯油气味催逼,陡然涌上一种近乎病态的血红!他那柄时刻悬在身侧、君上所赐的“鱼肠”
短剑已在第一声巨响炸开殿门时便离鞘而出,青金剑刃在翻腾的火焰光照下如同一条被激怒的毒蛇,闪烁着致命的寒芒!他持剑的手背青筋暴凸,骨节发白,几乎要捏碎那乌木剑格。身后十余名心腹武士也早已拔剑相向,以身为盾,将他们的右相围护在中心。每一个人的眼睛都因为绝境下的疯狂而布满血丝!
但一切发生得太快了!那数乘战车裹挟着势不可挡的死亡狂潮,撞碎殿门、践踏甲士、直捣核心!当“诛阚氏逆党”
的吼声震动殿宇时,已有数名覆着可怖青铜鬼面的敌人冲破了混乱的屏障,如同闻到血腥的饿狼,扑向阚止所在!
“护主!”
阚止心腹武卫首领嘶声狂吼,迎上一名扑来的敌手。双剑相交,火星猛烈爆溅!然而另一名沉默如影的覆面甲士已从他侧翼死角贴近,手中厚背短斧带着低沉的破风声横扫而过!那首领怒吼格挡,剑刃竟被沉重斧势震得偏向!电光石火间,雪亮的斧刃狠狠斫入了他的胸腹!厚实的皮甲竟如同败絮般被豁开!内脏与滚烫血液瞬间喷溅而出,溅了那覆面甲士一身!首领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血迅速漫开。
“大人快走!”
另一名悍勇家臣拼死架开迎面刺来的短矛,顺势前冲撞入敌人怀中,竟张口狠狠咬在对方咽喉处!血水狂喷!两人纠缠着重重摔倒在地。但他这以命换来的片刻空间,终于让阚止寻得一丝突围缝隙!更多的敌人已经疯狂拥来!
阚止眼底的惊骇化为一片燃烧的冰霜!他知道此刻殿内已无生路!“随我来!”
他一声断喝,声震四壁!手中“鱼肠”
短剑化作一道青金霹雳,瞬间点开一支自侧面刁钻刺来的戈援!剑锋所至,铜戈应声断裂!他一剑又格开另一柄劈砍而至的厚背短斧,借力疾退!“轰——”
身后一盏丈许高、铸成展翅铜鹤形态的巨大灯台,被双方交击的力量和混乱中奔逃的家臣猛然撞到!沉重的铜鹤倾倒,其上粗如儿臂的灯柱和滚烫燃烧的灯油轰然倾泻!不偏不倚,尽数泼洒在刚刚惊起身、尚立足未稳的齐简公袍角之上!
“嗷——!”
简公猝不及防,凄厉痛吼!华丽的锦袍遇油即燃,金色的火焰瞬间腾起!那帝王象征的十二章纹饰在火焰中扭曲变形,焦黑一片!浓烟与刺鼻的皮肉焦臭味瞬间弥漫!火光冲天!熊熊烈焰将简公那张因剧痛和难以置信的恐慌而扭曲的脸照得如同厉鬼,那深不见底的眼瞳里,映满了跳跃的金红火焰和疯狂厮杀的狰狞人影,再无半点君王威严,只余被烈焰地狱焚灼、被死亡阴影紧紧攫住的无限仓惶!
“君上!”
无数声音嘶喊着。但就在这短暂的惨烈混乱中,阚止借着身后大火和殿内更加混乱的局面,由数名最后幸存的心腹以血肉为遮蔽,终于撞开侧面一道紧急小门,消失在甬道的黑暗之中!
阚止只身撞入一条幽深甬道。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焦烟混合成的刺鼻气味紧紧裹缠着他,每一次喘息都如同吸入刀刃,刺激得喉咙阵阵痉挛。沉重的脚步在死寂的通道里撞击出空洞而急促的回响,仿佛身后有无数追魂索命的恶鬼在狞笑逼迫。身后遥远主殿方向,那由喊杀、惨叫、兵器撞击组成的地狱之音并未消散,反而如同跗骨之蛆,穿透厚重的石壁,持续地、恶毒地啮噬着他的神经。身上繁复厚重的右相深衣早已被划破数处,臂膀处一道尺长的裂口,鲜血汩汩渗出,浸湿了内里素白的中衣,染出一道不断扩大的刺目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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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甬道异常漫长且曲折,几盏将熄未熄的油灯在壁龛里摇曳着幽微的光晕,将他奔跑时投射在冰冷石壁上的影子拉扯得变形、扭曲、疯狂抖动,如同舞踊的鬼魅。前方终于隐隐透来一丝微弱的灰白光线,带着外界清晨的湿气和草木气味。是甬道的另一出口!阚止心头一紧,强压住粗重的喘息,脚步放得更轻更快。然而就在他即将触及那片微光时,出口附近阴影处突然传来清晰的甲叶摩擦声!
“逆贼在此!”
一声暴喝炸响!两个奉命埋伏于此、全身重甲的殿卫如同暗影中猛然跃出的猛虎,挺戈横截!两柄锋利长戈带着刺耳的破风声,交叉着封死了前方狭窄的出口!
阚止瞳孔骤缩!没有丝毫犹豫!他受伤的左臂猛地用力一撑冰冷潮湿的石壁,整个身体借助这股力量,如同一头矫健的猛兽,迎着那交叉劈来的戈刃下方不足两尺的空隙骤然扑了过去!风声擦着他头顶的束发金冠掠过!就在这生死交错的瞬间,他腰间的“鱼肠”
短剑已在他扑出姿态的刹那,如同灵蛇出洞!那剑身狭细,青金锋芒在幽暗的光线下只留下一道快得模糊的残影!
“嘶啦——”
“噗嗤!”
两声刺耳的皮革割裂和皮肉切入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一个甲士捂着骤然裂开、鲜血狂涌的咽喉,嗬嗬作响地踉跄栽倒!另一名甲士刺出的戈援在阚止肩背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巨大的力量带得他向前扑倒!就在他将要倒地之时,阚止那只握剑的手诡异地反手后撩!“鱼肠”
那细窄绝伦的锋刃如同地狱探出的毒牙,精准狠毒地从其颈侧唯一未被重甲覆盖的缝隙刺入!那甲士浑身剧震,动作凝固,重重扑倒在阚止身旁,砸起一小片尘土。
阚止自己也因力道反噬和肩背剧痛闷哼一声,滚倒在地。他挣扎着爬起,不顾一切地跌撞扑进那片灰蒙蒙的光线之中。刺骨的寒风瞬间卷走他全身汗湿的热气,冷得如同针刺。他踉跄着冲出那道隐于藤蔓遮掩的侧门,闯入一片林园荒地。身后,公宫方向陡然爆发出更多混乱的喧嚣和人声呐喊,追兵显然已循血迹追来!
天色愈发阴沉,浓厚的铅灰色云层低低压在临淄城上,寒风呼啸着卷过荒郊野外,发出如同哭泣般的呜咽。阚止如同被追逐得筋疲力竭的孤狼,在野地中亡命奔逃已不知多久。剧烈的奔跑和不断失血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头脑如同被灌满了滚烫的铅水,沉重浑浊。方向早已混沌不清。开始他还记得向着城西北、尚有少许公室卫戍可能的区域逃窜,但数次遭遇零散田氏爪牙的伏击堵截,每一次浴血搏杀都将他推入更加荒僻险峻、人迹罕至的地域。寒风似刀,刮在脸上如冰针扎刺,身上的裂口被冷风一激,疼痛深入骨髓。更可怕的是那片萦绕不散的、由杀伐哀嚎和烈焰焦味混合成的绝望气息,如同跗骨魔魇,紧紧缠裹着他,几乎要将残余的理智也搅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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