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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焚着淡淡杜衡香。御鞅进得阁来,依礼拜见。他年齿较长,须发染霜,穿着洗得略微发白却浆洗得一丝不苟的青色深衣,腰束素带,足下是一双洁净布履。他垂目敛容,无半分僭越。
“爱卿此时见寡人,所为何事?”
简公倚在铺着细藤席的凭几上,语气带着倦意。一缕日光穿过窗棂缝隙,恰巧落在阁内一架巨大的九头铜鹤灯台的鹤顶上,那冰冷的铜铸鸟喙反射着刺目的亮光。
御鞅再度深深一揖,他的声音如同风过古藤,沉缓而带着金石磨砺的喑哑质地:“微臣斗胆,窃观朝中气象已久。”
他略作停顿,仿佛在斟酌字句的重量,“君上授田、阚二相,皆国之上才,然……鼎无二足则立,国无二主则安。一池之中,两强相峙……”
简公微阖的眼睑骤然掀开一线,那缕锐利的光芒穿过阁中明暗交织的空气,刺在御鞅低垂的头颅上。御鞅的声音不受那目光干扰,沉缓依旧:“水激则澜生,势迫则变起。二主不能并立于危墙之下。田氏之党,根深蔓广,如千年老藤,盘桓于社稷之基,非烈火利斧不足以断其根本。阚相锋芒,锐如新硎之刃。然刃过利易折,欲斩藤蔓,反惧其缠。”
他微微抬首,目光并未直视君颜,只望向简公面前那片微尘浮动的虚空,“臣以为,或当……择一人而用其锋。”
“择一人?”
简公坐直了身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黑漆凭几边缘,“如何择之?用之何如?”
御鞅缓缓摇头,那稀疏的霜发在暗淡光线下仿佛凝着寒光:“非是去一人,而是……立一人之威权于朝堂之上,使彼等知进退,使彼等惧雷霆之怒。”
他干枯的手指在膝前虚握了一下,“立威。择其一而立威。或田,或阚,当机立断,示之以不容二虎之势。如此,方能平息暗流,理顺阴阳,使刀剑入库,国中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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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立威”
二字出口,仿佛一只冰冷的铁手,骤然攫住了暖阁的空气。简公感到胸口一阵窒息的闷紧,喉头滚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侧过目光,视线落向自己常坐之位侧后方一架通体漆黑的剑匣。那沉黯的漆色在暖阁昏黄的光线下,如同凝固的血,内里正静静躺着君王的佩剑——那柄由齐宫名匠耗尽心力、以烈火与玄铁锻就的利器。他仿佛能想象剑锋寒光,一旦出匣,必将断去盘根错节的田氏枝蔓,或是阚止那咄咄逼人的锐气,血雨腥风势不可免。他缓缓起身,脚步沉重地踱向那黑匣,冰凉的铜锁在指尖滑过。
御鞅垂首立于原地,如同墙角那尊静默的青铜烛台。他看着自己布履前端已被磨得极其单薄的边缘,与简公踌躇的影子在光滑的地面上交错。
过了不知多久,是杜衡香烬沉入了青铜炉底的声音惊动了沉寂。简公终是收回了悬在铜锁上方的手,那只手略显苍白。他转过身来,眉宇间萦绕着难以驱散的烦扰,只余疲惫与一丝模糊的无奈。他挥了挥手,动作显得颇为沉重:“卿言之意……寡人知之矣。然国器之用,非轻于一念,关乎邦本。此事……容寡人三思。”
御鞅深深揖伏下去:“臣所言逆耳,惶恐。唯望君上深思,社稷万民,所系于明断。”
言毕,后退数步,悄然告退。他那单薄的青色背影穿过暖阁大门,消失在殿外更为明亮却也更为空旷的回廊深处。
阁内,简公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口漆黑的剑匣。他伸出手,指尖在光滑冰冷的漆面上缓慢地抚摸着,每一次移动都如同在衡量一场惊心动魄的搏杀之重。那指尖的纹路与冰冷的漆面相触,细微的摩擦声在此刻静得仿佛凝固的空间里异常清晰。窗外,几片被雨水打湿的桐树叶,沉重地坠落在檐下,发出“啪嗒”
的轻响。简公的手指顿了一瞬,终是猛地一握,旋即松开,似已做出决断。他上前一步,双手扳动铜钮,打开了沉重的剑匣,露出了那柄冷冽华美、缠绕着权力与死亡气息的佩剑。剑锋在幽暗的阁内仿佛自行闪烁着冰冷的光。简公凝视了许久,那眸光深邃如夜潭,其中千般思虑翻涌。终于,他深吸一口气,手臂抬起,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沉重之意,将匣盖猛地合上。一声沉闷滞涩的撞击后,利器重归无光黑暗的囚禁。
时间悄然滑入了次年的春天。正月将尽,东风已带了点初解冻的微腥湿气,但临淄石板街上的寒气依旧料峭,侵人衣骨。朔风吹得人脸上发麻。
一大清早,阚止的车队便排开宫门外候着。青铜轺车为主驾,数乘属车护卫两厢,仆从皆面色凝肃。天色青灰,薄雾弥漫街巷。阚止端坐于盖饰华丽的青金轺车之上,身披厚重玄端朝服,脸上笼罩着一层拒人于千里的肃穆冰霜,眉宇间蕴藏的锐利气势并未被宽大的华服所遮掩。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辘辘作响,回荡在尚未醒来的寂静街巷之中。
车队行至东城“咸里”
入口处,前路骤然一滞。一阵凶戾的吼叫与嘈杂的哭喊如同冷水溅入油锅,猛地撕裂了清晨的沉寂。阚止眉头骤拧,沉声道:“何事?”
一名卫甲武士自前方疾步奔回,单膝点地,甲叶铿然:“启禀相爷!前面有恶徒当街行凶杀人!”
说话间,凄厉的惨叫又起一浪,伴随着粗野张狂的呼喝,“滚开!挡吾者死!”
刀兵交击的刺耳锐响紧接着刺破湿冷的空气。
阚止霍然掀开车轼前帘,冰冷的晨风扑面灌入袍袖。他利落推开车门,手按腰间紧束的“鱼肠”
短剑的乌木剑鞘,目光如寒电般扫向前方。街巷狭窄,几名皂衣府卫正狼狈地与一个狂徒缠斗在一处。那人身形孔武,披头散发,满面凶戾,双目赤红如喷火,手中一柄雪亮的铜铍已染满腥红,仍疯魔般狂挥不休,口中嘶吼不似人声。地上倒卧着两名仆役装束的人,鲜血正汩汩流出,沿着石缝缓慢蜿蜒渗透,其状惨不忍睹。更有一辆小犊车倾翻在侧,车旁一位身穿寻常深衣的中年男子右臂被利刃豁开尺长一道恐怖裂口,深可见骨,血如泉涌。他瘫坐在地,面色惨白如纸,牙关紧咬已发不出痛呼,只身体筛糠般剧抖着。几个仆人试图扶起主人,却被那持刀暴徒的凶势逼得不敢近前。
“混账!”
阚止低喝一声,声音不高,却穿透嘈杂,带着慑人威势。他目光锐利如鹰隼,瞬时锁定了那狂徒挥舞兵器间裸露出来的腰间——赫然悬着一枚莹润的白玉环佩。那玉质温润细腻,佩的形制极为罕见,边缘是繁复得有些过分的镂空双螭蟠螭纹路——这是田氏一族嫡系子弟才有的标识!
就在此刻,那名卫甲再次上前疾报,声音压得极低:“禀相爷,小人认得此獠!他正是田氏宗族的田逆!”
“田逆?”
阚止齿缝间冷冷挤出两个字,眼中寒光大炽。他猛然上前一步,厉声喝令,声震狭巷:“执金吾何在?速与我擒下此獠!生擒者重赏!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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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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