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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粮车!咱们的粮车!没了!”
这两声如同裂帛的尖叫,骤然撕破了队伍回城仅有的那份沉重死寂!
姬咎浑身剧震,猛地勒住马缰,僵硬地扭头回望。队伍末端那片混乱已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炸开!
几辆落在队伍最后方的老旧牛车被惊惶的人群下意识地围在核心。拉车的牛原本瘦弱不堪,此刻更是口吐白沫,瘫倒在地,四肢抽搐。而那几辆装载粮秣的大车——板车上本该被麻袋撑得满满的地方,竟赫然呈现出大片刺眼的空隙!
几个面黄肌瘦的役夫正疯狂地将几袋看似沉重的麻袋从车底掀翻在地。刺啦!麻袋裂开,滚出的并非颗粒饱满的粮食,而是大片廉价干瘪的秕糠、腐败的草屑、甚至还有肮脏的砂石土块!
“假的!全都是假的啊!”
一个老役夫嘶吼着,抓起一把掺杂着泥沙的草屑,又崩溃地狠狠摔在地上,枯槁的脸上涕泪横流。“……出发时装的麦粟……早……早被……”
他目光在混乱的人堆中疯狂搜寻,最终定格在一个低阶押车粮吏颤抖而惨白的脸上。“……被这群豺狼倒卖了!一路偷……一路换了这些东西糊弄我们啊!我说怎么……”
他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下去。连续多日口粮短缺,士兵们连皮带都勒紧了好几扣,却只能啃食一些难以下咽的麦饼碎屑……那些本该维持最后一点士气的口粮,竟早已被监守自盗!
“狗贼!”
“还我们粮食!”
……一瞬间,压抑了数百里的愤怒、饥饿和绝望像点燃的火药桶,在队伍末端轰然引爆!饥饿虚弱的士兵们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眼中燃起血红的火焰,疯狂地扑向那几个面无人色、瑟瑟发抖的粮官和他们手下的走卒!拳脚、木棍、甚至石头,雨点般砸了下去。惨叫声、怒骂声、骨骼碎裂声、木棒抽打皮肉的闷响……瞬间扭结成一团,在城门外的空旷地上炸开。混乱如同瘟疫,迅速向整个疲敝绝望的队伍蔓延开来。
站在最前方马车上的姬咎,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仿佛那一拳一脚都落在了他自己朽骨般的身躯上。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口中猛地涌起一股熟悉的、带着铁锈味的腥甜。他死死咬着牙关,将那口血和着无尽的耻辱吞了回去,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发出无声的吞咽声。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回头,目光不再看身后那场血腥的骚乱。空洞的双眼,定定地投向眼前幽深得如同巨兽咽喉般的城洞。那片幽暗深处,是依然悬挂着“天子”
头衔的囚笼,是他出发前以“重振天威”
为名、签下无数空头债契的地方。
“回……宫……”
一个干涩无比、如同砂石摩擦的声音从他喉管中艰难挤出,轻得只有身边最近的御手能勉强听见。那御手下意识地狠狠抽了一下马鞭,四匹同样疲惫到极点的老马发出最后一声无力的嘶鸣,踉跄着拉动车驾,一头冲进了洛邑城投下的巨大阴影中。
洛邑城,那些手握镶金嵌玉的华丽丝帛“债券”
的富户巨贾们,如同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西周公姬咎领着那支几乎溃烂的队伍回到城内的第一刻起,便彻底疯狂了。
王宫,这座象征着天下最高权力的建筑,早已不再是禁地。宫门正前方的宽阔广场,短短数日便被喧嚣的人潮淹没。各种富丽堂皇的轻便马车挤挤挨挨,马匹不安地打着响鼻,马车上下来的大多是面色阴沉或焦急的管家账房,他们被粗壮的仆役簇拥着。更多的则是衣着光鲜却难掩凶狠之气的家丁护院,个个眼神剽悍,手中暗地里紧握着袖筒中的短棍或绳索。人声鼎沸,讨债的怒吼、尖锐的催促、夹杂着恶毒的诅咒和鄙夷的嘲讽,此起彼伏,如同煮沸的油锅。
“开门!让天子出来说话!”
白圭府上的管事站在一辆高大的马车踏板上,居高临下声嘶力竭地喊,唾沫星子随着喊声喷溅。“我家老爷倾尽库藏助军!五百镒金子呐!金子!不是说王师必破咸阳城?!现在呢?!人呢?!天子的信义呢?!”
“秦宫珍宝?我呸!”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一个满脸麻子的壮汉跳起来,挥舞着手中两张崭新的丝帛,大声嘲谑,“画在天上的饼倒是好看!看看你们这帮穷酸的周王师!连鞋底都快磨没了!还想着秦王的珍宝?不如给老子把宫墙上的金钉扣下来顶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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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还钱!把吃下去的粮食吐出来!老子要现粮!”
范巨府中派出的账房先生则显得更加阴鸷老辣,瘦削的脸颊凹陷,鹰隼般的目光透过攒动的人群缝隙,死死钉在王宫紧闭的宫门上:“白纸黑字,天子印玺!敢写就得敢认!陛下躲得了初一,躲得过十五?再不开门兑付!休怪我等冲进去……自行理论了!”
他身后几个彪形大汉心领神会地向前一步,双手抱胸,露出鼓胀的臂肌。
人群的情绪被彻底点燃,如怒潮般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沉重的宫门。那巨大厚重的木门,在无数拳头、肩膀、甚至车辕的猛烈撞击下,如同承受惊涛骇浪的礁石,发出沉闷而痛苦的咚!咚!咚!的撞击声。每一次撞击都让门轴和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外的石阶缝隙里,不知何时被丢弃的几颗已然发黑的麦粒,在混乱的脚步下被碾成齑粉,混入泥土。
宫门之内,景象对比强烈得令人窒息。外廷的骚动如同惊雷,一声声闷响隔着厚重的门板轰入,震得殿宇梁尘簌簌落下。殿内侍立的宦官宫人,个个面无人色,抖如筛糠,有的死死盯着那发出呻吟的宫门,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惊恐,仿佛门外的不是讨债人,而是手持利斧巨锤的阎罗使者。
通往深宫的曲折回廊上,一个瘦小佝偻的身影跌跌撞撞地狂奔。正是内侍总管单老。他的腿脚早已僵硬,此刻却爆发出一股亡命的蛮力,摔倒了又手脚并用地爬起,顾不上满身的尘土,口鼻中喷着浓烈的白气,最后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进了一座偏僻宫苑的月洞门。
小园内树影凋零,一座约莫两丈余高的土筑小台孤零零地矗立于此。台基由夯实的黄土垒成,台顶简陋地铺着粗糙的石板。此刻,在初春惨淡的日头下,赧王姬延就半蜷在那冰冷的石台顶上。他身上的玄色袍服沾染了大片污迹,原本束发的金冠也歪斜不堪,几缕灰白的散发黏在汗湿而苍白的额角。他整个人缩在台上仅有的、背风的角落里,蜷成一个绝望而戒备的姿态,像个在旷野上被狼群围住的孤老。
单老冲到台下,不顾年迈体衰,手脚并用地开始攀爬那陡峭湿滑的土台侧壁。刚爬到一半,脚下黄土簌簌滑落,他一个趔趄,差点摔下。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般的急呼:
“陛……陛下!”
台顶的姬延被这一声惊呼惊动,整个人如同受惊的狸兔般猛地一缩,浑浊的眼睛充满了恐惧,下意识地看向声音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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