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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白的晨曦,正以一种近乎病态的微弱光芒,艰难地渗入洛邑那巨大宫门的缝隙。宫墙斑驳的暗影下,刀鞘与皮甲沉闷的摩擦声,还有压抑得如同从地底钻出来的呼吸声,汇成一股粘稠的、令人窒息的气流。刘蚠顶盔掼甲,浓眉紧蹙成两道深刻的沟壑,他按剑而立,青铜铸造的甲片反射着幽冷的光,沉重得像是吸饱了夜间的寒气。他的目光如同鹰隼,扫过眼前一排排黑压压的甲士,他们持戈挺立,不动如山。
“当啷啷!”
一声刺耳的金铁撞击猛地割裂了沉闷的空气。众人寻声望去。只见宫门内厚重的朱漆小门被狠狠撞开,几个身着素甲的武士,像是拖曳一头沉重的猎物,将一个满身血污的人形物体粗暴地掼在冰冷的石阶上。血,稠而暗,从他破碎的衣襟和身下漫开,在微光里洇成一片不祥的黑。那人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嗬嗬”
的漏气声,断断续续,犹如坏掉的风箱。
“孟宾已诛!”
为首的武士扬起手中仍在滴血的青铜长剑,声音嘶哑却穿透了整个前庭,“背主之贼,尸骨曝于阶下!”
阶下死一般的寂静陡然被点燃。那些原本肃立的甲士眼中,瞬间迸射出狂热的光芒。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吼,混着盔甲的抖动,汇成一片危险的暗涌。
“天命所归!”
刘蚠身旁,一个同样顶盔掼甲的高大身影猛地踏上一步,声音洪亮,压过了所有声响。正是单旗。他高举手中寒光凛凛的佩剑,剑尖几乎要划破灰白的天幕,“先王遗命在上!贼臣伏诛,国祚得延!请王子猛,正位承统,安我大周!”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穿透肃立的甲士,直指那扇紧闭的、象征至尊的宫门深处,那里,正是王子姬猛的居所。
刘蚠不再多言,对着沉重的宫门方向,单膝轰然跪下,铁甲撞击石面的闷响清晰可闻。“请王子猛——承继大宝!”
“请王子承继大宝!”
如同被点燃的干草,台阶上下,数百甲士整齐划一的吼声骤然爆发,带着腾腾的杀气直冲云霄。他们沉重的脚步践踏着地面,戈矛的柄端在青石板上顿出雷鸣般的回响,那扇深锁的宫门,在一阵阵山呼海啸般的冲击中,微微地震颤起来。
孟宾的血尚在石阶上蜿蜒、渗入缝隙,温热的腥气弥漫开来。新的王座,正被架在这刺目的血色之上,等待着那位即将从门内走出的年轻王子。
孟宾的血腥气,如同盛夏阴湿角落里滋生的霉斑,在洛邑古老的街巷间若有若无地盘旋,沉滞而顽强,整整一月都未能散尽。新的王权之剑刚刚淬火,正闪耀着灼人的锋芒。
夏六月,日轮终于收回了它那晒烤大地的凶戾,将一片沉沉昏黄泼向了整个周王畿。为景王送葬的巨大队伍,在这片昏黄的底色中缓缓前行,像一道肃穆而庞大的黑色疮疤,缓慢地切割着原野。王室的旌幡,被风吹得沉重地卷动,发出猎猎的声响,仿佛呜咽。乐工们吹奏的挽歌,苍凉哀戚,丝丝缕缕地纠缠着每一个参加葬礼的人的心魂,又融入无边无际的、死气沉沉的寂静里,更显出某种令人心慌的空阔。
我是王子朝,站在送葬宗亲队列的最前方。粗糙坚硬的麻衣摩擦着我的脖颈,带来阵阵刺痒。风将焚燃的香草烟雾吹送过来,浓烈得令人窒息。我缓缓抬头,越过那些在哀乐中低垂的头颅,越过层层叠叠挽联与素白的身影,目光投向更远处——那早已被提前肃清的广阔陵原边缘,在几处背风的土坡后面。人影在稀疏树影与半人高的蒿草间无声地攒动,如同地下暗涌的伏流。那是郊邑、要邑、饯邑的民众,更多是被骤然“尊奉新王”
所遗忘、被剥夺了生计的旧宫府百工和官吏。他们不再是洛邑城里一丝不苟的秩序维护者或精巧器物的缔造者,如今只披裹着褴褛衣衫,像一群被迫离开泥土的草芥。那些曾用来铸造礼器的青铜,此刻在他们手中被改铸成矛尖、短刃与戈头,冰冷沉重的杀伐气息,隔着老远的距离便无声地逼迫过来。
刘蚠和单旗,两位新王朝的擎天砥柱,盔甲鲜明,腰佩长铗,策马立于宗室队列的前端。他们警惕的目光如同刷子,一遍遍仔细地扫视着陵寝四周那看似空旷寂静的野地,搜寻着一切不安的迹象。
主祭拖长了语调吟唱送灵的祭文,那字句在大地间回荡,空洞而肃杀,如同提前敲响的丧钟:“礼——成——!”
就在最后一个沉厚尾音坠入地面尘埃的刹那!就在刘蚠、单旗以及他们带来的心腹锐士以为戒备已解,稍稍松懈地转身欲护送灵柩入穴的瞬息!
“呜——嗡嗡嗡!”
一声极其怪异、不属于任何丧葬礼乐的巨大震鸣陡然撕裂长空!如同沉睡的地狱恶兽猝然张开巨口发出的咆哮!
这声音竟是从送葬队伍边缘某处传来!所有目光猝然被扯向那里。只见一个须发半白的老工正紧握着一把其貌不扬的青铜殳,那独特的共鸣声正是他疯狂挥舞手臂、让沉重的殳尖划过空气引发的死亡尖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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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成了点燃炸药的引线!
“清君侧!诛权奸!”
一个炸雷般的怒吼骤然在陵原深处炸响!紧接着,无数个声音从那些被遗忘的土坡后、蒿草里同时爆发,如同惊涛拍岸!
“杀了刘蚠!”
“赶走单旗!”
“扶王子朝!”
伏兵如潮!汹涌的人流如同冲破堤坝的黑色洪流,决绝地从各处阴影里奔腾而出。他们高举着镌刻过礼器纹路的、此刻却被重新捶打锐利过的戈矛,那扭曲的图案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而诡异的寒光,如同无数猛兽贪婪的獠牙!他们挥舞着大邑商时代流传下来的沉重石钺,带着开山裂石的凶悍威势冲撞下来!人群之中,我叔伯兄弟——那些被新王猛所忌惮、排挤的灵王、景王子嗣们,他们的麻衣之下鼓鼓囊囊,显然暗藏着利刃。他们混杂在咆哮的人流前端,一双双眼睛死死锁定着刘蚠和单旗,燃烧着冰冷的复仇之火,无声地冲向我那两个掌控一切的敌人。
真正的混乱在瞬间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前一秒还保持着最后一丝体面的送葬队伍瞬间解体!惊恐万分的王室宗亲、大夫贵戚们尖叫着四散奔逃,互相推搡践踏,像一群受惊的麋鹿。鼎炉被撞翻,贵重的祭器哐当滚落,在践踏的泥尘中碎裂。满地狼藉的布帛、旌幡被恐慌的脚步无情踩踏。
站在祭台上的刘蚠脸色骤然巨变!方才的沉稳威仪瞬间被惊怒和难以置信撕裂。他几乎是本能地手按剑柄。“王子朝!尔敢……”
他的怒吼被更响亮的喊杀声淹没。
单旗的反应则截然不同。电光石火间,他猛地一扯刘蚠的臂膀,巨大的力量带着刘蚠向后一个趔趄。“走!”
单旗的声音嘶哑短促,如同被火燎过。他一把推开试图扑上来挡在刘蚠身前的两个忠心的护卫长,动作狠厉无比。他敏锐如鹰隼的目光在混乱的人潮中急速扫视,瞬间就判断出这突如其来的致命洪流根本无法当场阻挡——矛尖太多了,愤怒太深了!他几乎是拖着身形庞大的刘蚠,两人踉踉跄跄地撞开身边几个无头苍蝇般乱撞的低阶贵族,狼狈地向陵园唯一的出口马道奔去。身后,是咆哮追来的复仇洪流,那些曾经失业的百工发出的吼声带着刻骨的恨意:“别让他们跑了!”
陵前广场一片狼藉。破碎的祭祀铜鼎,倾倒的陶豆、酒樽在黄泥血水中泡着,几匹逃窜未及的驷马被惊得人立长嘶,又被惊恐的驭者死死拽住缰绳。奔窜的王公贵族撞在那些沉重翻倒的牺牲架上,又被浓稠腥臭的牲血滑倒,锦缎衣裳上沾满脏污。浓烈的血腥味混杂着焚烧香草和翻腾起来的尘埃土腥,织成一张令人作呕的大网,沉沉地笼罩着这片刚刚送走一位周王的土地。
刘蚠的赤旗大纛已被撕扯践踏得只剩半截残破的布条,委顿在泥泞里。而我被族人簇拥着,站在高处,目光穿透人群的缝隙追索着那两个亡命远遁的黑点,直到彻底消失在地平线的烟尘中。这偌大的王畿核心,暂时悬在了愤怒与混乱交织的真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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