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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血诏残阳(第5页)

“你,”

单旗的目光转向那送降书来的亲兵队长,语气不容置疑,“立刻持吾手书,换马不换人,直奔晋国曲沃,求兵!面呈晋侯!告诉他,天子危如累卵,逆贼窃据王城,姬猛…需要强大的援手!”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随身的亲随那里取过一卷早已备好、仅加了他随身血玉私印的木简令书,抛给那亲兵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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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兵队长双手紧紧攥住那如同滚烫烙铁般的令书:“诺!”

再无二话,翻身上马,朝着远离洛邑的方向绝尘而去!

单旗的目光重新落向洛邑那模糊的巨大轮廓。最后一道命令斩钉截铁,带着刻骨的寒意:“其余人等,立刻收拾战场!带上伤员和战利品!拔营!向平畴城转移!另…”

他的视线投向远处那些正费力将王子还、王子姑等王族尸体抬到简陋门板上、准备运回的士兵,“将那几个的身份仔细钉在裹尸布上!不必刻意清洗。尸首运往平畴。至于其他的……”

他的目光掠过那大片大片的士兵尸体,“就地掘坑!统统就地深埋!曝尸荒野只能引来瘟神!动作要快!”

在烈日炙烤下,那些忙碌的身影如同蝼蚁,更加快了速度。大地的喘息更加粗重,腐臭的气息浓得令人作呕。

当黄昏熔金般的光线烧透了天边的云层,如同倾泻的滚烫铜汁,泼洒在平畴城下时,单旗带着他残余的队伍,夹杂着几辆辚辚作响、盖着草席的运尸车,风尘仆仆地抵达了城门前。平畴城的大门为他们洞开。

而就在这队伍的后方不远处,一小队特别的骑士护卫着一辆没有任何华丽装饰、仅有坚固车体遮挡的朴素辎车。那厚重粗糙的车帘偶尔被风吹开一道缝隙,可以看到车内一张年轻、苍白、眼底深处透着无尽惊惶疲惫与对未来的茫然的脸。那是姬猛。他在单旗的人马从洛邑狼狈出逃时被一同裹挟带走,如同被风裹挟的一片落叶。一路颠簸,从混乱的洛邑到平畴野的厮杀,再到这座同样不甚安全、却也似乎是当前唯一能暂时停靠的避风港。车帘缝隙透进的空气依旧滚烫腥咸,王子猛的指尖紧紧抠住座下粗糙的木板,青筋毕露。

城门前,平畴的地方官早已诚惶诚恐地列队躬迎。一个面色恭谨的中年官员快步上前,几乎是匍匐在单旗战马前的尘埃中:“恭迎将军!城内驿馆已备好……不知……不知王子殿下他……”

他的目光忐忑地瞥向那辆被严密护卫的辎车。

单旗甚至懒得看他一眼,目光越过城门洞,锐利地扫视着城内并不宽阔的街道布局。他在找位置,一个足够显眼、足够神圣、能点燃人心底信仰和忠义之火的位置。

“传吾将令!”

单旗骤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因灌注了杀气而异常锋利,瞬间劈开了沉闷的暮色和喧嚣的迎接人声,“城中所有百工技艺之人!无论木匠、铁匠、铜工、漆工、玉人!所有人!立刻至城东——文王庙前!聚集!”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字字如同铁钉砸落,“若有延误不至者……族论!”

最后两个字,裹挟着刚从战场带下来的浓重血腥和赤裸裸的威胁,砸得那伏在地上的地方官浑身一个激灵,汗珠顺着鬓角淌下。

“诺!诺!”

地方官连滚爬爬地去传令。他丝毫不敢怠慢,派出的衙役几乎是驱赶着,将一个个满身油污、双手漆黑、一脸懵懂惊恐的工匠,从家中、从工坊、从作坊街那飘荡着锯木和冶炼刺鼻气味的各个角落,连拖带拽地驱赶向城东那座古老、常年香火不旺的周文王庙前空场。

当单旗安排好自己的兵马,亲率护卫护送着那辆辎车抵达庙前时,空场周围早已被单旗的精锐士兵持戈把守得水泄不通,火把在他们手中跳跃,照亮他们冰冷的、毫无表情的铁盔和闪着寒光的戈刃矛尖,也照亮了下方广场上黑压压一大片如同受惊羔羊般挤在一起、面带惶恐和茫然的工匠们。这些平日里靠手艺糊口的下民,被驱赶至此,站在列阵的士兵与明晃晃的兵器之前,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浸泡着他们,使他们大气都不敢出。

广场中心,一座临时用几块巨大粗糙的原木木板、几张破旧供桌匆忙垒起的高台已经搭建完毕。台上只点着两支巨大的牛油白蜡,火焰在夜风中颤抖挣扎,摇曳不定,勉强照亮台上几个主要人物的身影。

单旗当先登台,魁梧的身形在昏暗跳跃的烛光下如同一尊巨大的铸铁雕像。他身后,数名亲随半搀半架着一个身着素色深衣、头戴简易小玉冠的年轻男子也小心翼翼地登上了高台。那人正是姬猛。他一踏上这简陋而气氛沉滞的台面,下方广场上几百双工匠的眼睛瞬间全聚焦在他身上。强烈的惶恐和无处躲藏的羞耻感立刻攥住了他,那两道巨大的、颤抖的烛火仿佛在灼烧他的脸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数百道目光里的惊惧、茫然,也许还有一丝丝被强行激发出的好奇。在那些目光下,他感到自己像一个被强行推上戏台的提线木偶,全身僵硬,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放。

单旗向前一步,沉稳如山岳般横亘在摇曳光影构筑的台面上。他手中并未擎着令旗虎符,只紧紧握着一柄沾满尘泥与凝血的佩剑——那把在平畴原野格杀王子还等人的兵器。森冷的剑刃恰好被抖动的烛光照亮一侧,反射出刺目的寒光。那尚未拭去的浓厚血垢,在昏黄的光线里凝成一种令人心悸的乌褐色。剑尖微微向下,沉重的垂感似乎正压着他布满厚茧的虎口。他开口了,声音并不高亢,却如同裹挟着昨夜战场血腥气的闷雷,每个字都沉沉撞击着台下沉寂的人群,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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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匠听令!”

他目光扫过台下一个个惊恐的面孔,“洛邑之乱,奸佞犯阙!先王陵寝未寒,叛逆王子朝就敢纠集流亡暴徒、裹挟不臣之徒,在周天子姬猛陛下的眼皮底下公然举兵作乱!”

他的剑柄猛地向前一递,那斑驳的血光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点燃,“昨日!就在这平畴原野!本将亲率王师甲士,以血肉之躯抗叛逆洪流,于万军之中,一举格杀那罪该万死的王子还、王子姑等八位宗室叛首,亲手割断了他们的咽喉!”

他的话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血淋淋的狂怒与令人窒息的威压,“叛逆的血!浸透了平畴的土地!但还不够!远远不够!只要逆贼王子朝一日不死,只要那洛邑的宫城还在奸人盘踞!这天子脚下的土地,就没有一块是安生的!你们这些靠手艺吃饭的人,就休想过一天安稳日子!”

他猛地停顿,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扫过台下死寂的人群,确保每一个颤抖的灵魂都捕捉到他眼中翻腾的恨意和警告。然后,声音再次沉沉压下:

“今日请诸位至此!非为威逼!只为明誓!”

他收回染血的佩剑,转身一步,朝着侧后方被两名军士牢牢护住、在明暗光影里显得格外单薄惶惑的姬猛,轰然单膝跪地!沉重的甲片砸在粗糙木台上发出震耳的碰撞声!他右拳紧紧握起,猛地砸向心口的青铜护心镜,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声音沉雄如大地崩裂:

“臣!单旗!今率我平畴诸工匠!对天盟誓!以列祖列宗之名!以日月山川为鉴!忠勇护佑我王!直至流尽最后一滴鲜血!但有反叛天子,图谋不轨之徒!吾必将引颈就戮,以血肉化为齑粉,铸成天子座下最坚固的基石!若违此誓,天地共诛!人神同弃!”

吼声在寂静的夜空里撞入每个人的心底,激起一片回音。

宣誓完毕,单旗那魁梧的身躯仿佛化作熔岩凝固的雕像,依旧单膝跪在烛火飘摇的木台上。台下被彻底震慑的工匠群鸦雀无声,在士兵冰冷的环视下,有人开始颤抖着膝盖弯曲,一个、两个……最终汇成一片黑压压跪倒的泥泞衣衫浪潮。凌乱而参差的盟誓声稀稀落落地响起,如同秋虫的泣鸣,在浓烈的血腥与权力意志构成的大幕下脆弱地漂浮着。姬猛孤零零地挺立在这片强行叩拜的浪潮中心,台下跪伏的人群如同深渊中涌动的暗流。他感觉不到丝毫被尊崇的暖意,只有一种置身于巨大冰窟、被四面铁壁无情挤压的绝望。祭台上那两支硕大的牛油烛火疯狂摇曳着,在单旗和他之间投下扭曲狰狞的巨大黑影,互相倾轧,似要将对方彻底吞噬,仿佛预示着一场无法逆转的悲剧。

晋国的军鼓声撞破了深秋十月的寒凉空气,如同沉甸甸的巨锤,一下下夯在洛邑以南旷野干裂的土地上。大地被这韵律整齐、碾压一切的脚步撼动。那是晋国卿大夫籍谈、荀跞所统御的庞大军阵开拔而来。九州之戎混杂着焦、瑕、温、原四邑精锐,构成了一股庞大无匹的钢铁洪流,搅起漫天的滚滚黄尘。

他们来了。踏着周王畿的土地,如同归巢的钢铁巨兽,带着晋国凌驾于诸侯之上的霸气与实力,如同厚重的乌云低低压向洛邑的城墙。

晋军主力扎营之地,距洛邑尚有十数里,但军营中核心营帐已经为某个人物肃然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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