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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周原没有硝烟(第3页)

他说完,又像生怕被人久看一样,再不停留,手脚并用地匆匆攀上田埂,泥水淋漓地快步朝大道另一方向逃也似的奔去,头也不回地扎进那边疏林小径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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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下年轻人还弯腰站在那片泥泞狼藉的田沟边,望着老农仓惶远去的背影,又茫然地看向大路上停驻的轺车和车上人影——那几个衣着不凡、目光沉沉如同山岳压顶的身影笼罩住那年轻农人原本涨得通红的脸迅速褪成惨白,额角沁出点点汗珠,混杂着污泥沿着他的下颌往下滴。他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仿佛脚下踏着的是燃烧的焦炭,最终也猛地转过身,拖着沾满泥浆的赤脚深一脚浅一脚地狼狈涉过水沟,朝完全相反的方向飞快逃离,身影很快消失在另一片田埂拐弯处杂生的茂密青蒿丛中。

田埂旁,只剩下那道被刨过、又被扒开了一些的新鲜潮湿泥痕,孤零零地证明着方才确实发生过的争执。那新鲜的、湿漉漉的痕迹旁,是重新恢复流畅的、清亮的水流,正顺从地沿着年轻人修整后的沟渠,汩汩流入属于他自己的那片田地,不再有一丝溢出侵扰隔壁。

空旷的田畴瞬间只剩下风过禾苗的沙沙声响,以及远处几只悠闲雀鸟的啾鸣。

轺车停在大道上,尘埃尚未落定。车驾的吱嘎声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下两匹灰马偶尔不安躁动甩动鬃毛的窸窣微响。车辕之上,隗那双紧握缰绳的大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显出僵硬的青白色,如同青铜铸就。他深陷的眼窝里,那双混浊、仿佛被戈壁风沙磨砺得粗粝无比的眼眸,此刻却死死地凝固在方才老农仓皇逃离的那片田埂尽头。目光所及之处,只有几片沾满泥污的禾叶和湿漉漉的泥土印痕。

“不……不对……”

一声极其低沉含混的声音,像是从隗紧绷的喉咙深处挣扎着挤压而出,又迅速被风吹散,如同散落的尘埃。他茫然低语着:“不该是这样……”

这低语带着浓重的戎地腔调,音节在干涩的空气里艰难滚动。

车厢内,死寂如同一块沉甸甸的寒冰覆盖在空气之上。虞伯仲粗壮的身体如同被钉在车厢壁上一般,唯有他那双嵌在松垮眼袋里的锐利眼眸,此刻像是被针扎了一样,死死锁定在田埂边那片犹自湿润的新土印痕上——那是老农惊慌失措间踩踏过的狼藉痕迹。他宽阔的脸膛上,一层浓重的青灰之色正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如同蒙上了一层阴翳的灰尘;颌下那部掺着灰白硬须的虬髯,在微微颤动着,似乎他正极力克制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震动。

车尾紧随着的是芮侯偃那辆更为简陋的驷马轻车。车夫轻轻挽缰,车辆便在干燥的路面上缓缓停下。芮侯偃那双鹰隼般锐利刻薄的眼睛,此刻亦如同烧红的铁珠一般,直刺刺地钉在田埂上那道被狼狈踩踏过、又被水流重新理顺了的界痕之上。他那张蜡黄枯瘦如同揉皱羊皮纸般的面颊上,肌肉猛地抽搐,拉出一道古怪僵硬又极度震惊的线条,那副常年刻在眉宇间的讥诮冷厉,瞬间冻结,僵在脸上如同拙劣雕刻出的面具,随即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啃噬了一般,扭曲起来。

田野恢复寂静,风声裹挟着禾苗成熟的、甜丝丝的厚重香气涌来,再添上周遭农人在远处田亩间劳作时低沉应和的、曲调舒缓如水的歌谣,一切显得如此安然宁静,如此理所当然。

车轮再次滚动,却失去了之前的沉闷和杀伐气息的压迫感。周原上的道路越来越开阔平整,两侧田畴方整如棋盘,道旁栽种着修直挺拔的桑树,树影婆娑摇曳,给灼热的阳光滤下一份难得的清凉荫蔽。隗握着缰绳的手骨节不再绷得那样泛白,他略微松弛一些,灰马也随着这细微变化而步伐变得更为稳健。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道旁那些结着累累青果的桑枝——这是富足之地才可看到的景象,在故乡干涸而贫瘠的土地上从不曾奢望。更远处,几架巨大的水车沉默矗立在河边,其巨轮缓慢转动时发出一声声深沉而悠长的呻吟,水流被规律地引向高处的田土,是另一种生命流转的律动声响。

行不多时,轺车靠近一处树荫浓密的村落入口。村旁空地上,一群正在嬉戏的孩子喧闹声远远传了过来。五六个孩子年龄大小不一,大的已有十岁出头,最小的一个还留着齐额黄毛,被一个梳着总角的圆脸女孩小心牵拉着小手,免得他步子蹒跚地跌倒。

他们面前一小块被孩子们踩得光秃秃的泥地上,摆着两三个编织有些粗糙的青草墩子。孩子们正推推搡搡,互相嬉笑着争着要把最小的孩子推到那个位置相对最干净平滑的草墩上去坐下。

“给弟弟坐!他最小!摔了要哭鼻子!”

最大的那个黑瘦男孩嚷嚷着,声音带着男孩变声前特有的清亮穿透力,他不由分说就把那最小的男孩往那草墩子上按。

最小的孩子怯生生的,脸蛋圆滚滚的,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被推到那个显眼的位子似乎有些不知所措,扭动着身子想要挣脱,小脸憋得微红。

旁边一个扎着两角小辫的苹果脸女孩插嘴道,声音脆生生的像铃铛:“哥哥最大!哥哥力气最大,教我们跳那新的《象舞》动作!该哥哥坐主位!”

她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去拉最大的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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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瘦男孩却用力摇头,浓黑的眉毛蹙起,一脸坚持,把最小男孩往草墩上按:“弟弟坐!弟弟坐!长者让幼!这是夫子教的道理!”

梳着总角的圆脸女孩正使劲扶着那个摇摇晃晃的小不点站稳,也抬起头,学着大人样一本正经地补充:“没错!老师昨日才讲过的!尊长,更要爱幼!弟弟小,就该让他坐稳当了!哥哥你要带头!”

她小脸绷着,神情极其认真。

孩子们叽叽喳喳,互相推让着那个明显是最好的位置,谁都努力想把最小的孩子推上去,把他按在那个草墩子上坐稳。

最小的孩子被几双手簇拥着,终于坐稳在那光溜溜的草墩上,仰着小脸环视比自己高大许多的“哥哥姐姐”

们,小小的脸上紧张渐渐褪去,懵然懵懂地咧开嘴,露出了羞涩又开心的笑容,露出几颗乳白色的细幼乳牙,脆生生的稚嫩笑声被风拂送过来,天真如同幼鸟初啼。

树影斜斜地筛下斑驳的光点,孩童们推让的争执声和欢笑声纠缠在一起,充满一种令人心底发酸的干净喧嚣。不远处村落屋舍飘散着淡淡的炊烟气息,混合着麦香,和远处田野里劳动者低沉悠扬的歌谣相互应和,交织成一幅迥异于任何战阵之上的、暖融融的生活卷轴。

隗坐在车辕之上,整个人在夏日炽热的正午阳光下却仿佛被冻结成一个凝滞的青铜雕塑。那些孩童的喧嚷声,那些推让的话语——每一句都像尖锐冰冷的铁锥,在他耳蜗深处反复穿透凿刺,发出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嗡鸣。他身上那道盘踞在肩胛骨间、如同活物般扭曲凸起的褐色旧鞭痕,骤然间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燎灼过,在干燥滚烫的空气里爆发出尖锐的、烧灼般的剧痛。这痛楚如此熟悉而又陌生,仿佛带着戈壁沙砾滚烫的温度和刀锋冰冷的寒光,一下子将他拖回了无数个蛮荒之地的碎片。在那里,食物和水永远匮乏,老人是累赘,是必须被丢弃在风雪或沙暴里的沉重包袱;婴孩是消耗的口粮,在食物断绝的绝望季节里,唯有被抛弃以换取族群中强壮者的生机。他母亲枯槁干瘪如枯枝的手曾死死抓住他衣角,指甲深深陷入他皮肤,最终还是被掰开,将他推向沙狼更少的东方;而幼妹啼哭的声音在身后渐远渐弱,如同被风吹断的线……那些场景早已如同烙印深深烫在他的脊髓深处。此刻,这烙印却猛地在周原干净温煦的阳光里扭曲灼烧起来!

车舆内,虞伯仲那庞大的身躯像是被抽掉了最关键的支撑骨骼一样,先前那山岳般的气势消失不见,唯有一股骤然沉重下来的死寂沉沉压在他肩背上,头颅深深地埋在交叠的臂膀之间。他那身华丽的锦缎深衣前襟,此刻被紧握的双拳死死抵住,指骨因为用尽全力而将华贵的织物摁出一道道深刻凌乱的褶皱,手背上密布的斑点也因用力而异常醒目。他死死攥着,仿佛要透过那层层衣料抠住什么无形的东西以支撑自身,然而身体的沉重却无可阻挡地一寸寸侵蚀下去。

“呵……”

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枯叶在鞋底碾碎般的干笑,从车尾另一辆轻车那边传来,几乎被风吹散。芮侯偃蜷缩的身影在车轮停顿后显得更加佝偻,他那张枯瘦蜡黄的脸在透过桑树叶隙的阳光下,显出一种难以置信的灰败。他紧攥着车轼边缘的手指关节,透出不似活人的青白僵冷。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幅度之大,牵扯着颈部褶皱的皮肤也绷紧到了极限,仿佛正竭尽全力试图将某种翻涌到喉咙口的激烈之物重新咽回肚腹深处。他那对鹰隼般的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虞伯仲的背影,那眼神里最初是刀锋般毫不留情的审视和本能的嘲弄,随即迅速转变为一种更加骇人的、近乎崩塌般的茫然,瞳孔深处像有什么无形的壁垒正在发出碎裂的细响。

虞伯仲缓缓抬起头,动作僵硬缓慢得如同一个年久失修的木偶。他脸上那种久经战阵的刚硬线条被一层湿冷般的虚汗浸透,皮肤透着一种奇异的惨白光泽,仿佛刚刚从冰冷的深潭中被猛然捞起。他那双深深凹陷下去的眼窝里,布满细密的鲜红血丝,眼神却灰败空茫,直直望向对面马车里同样失魂落魄的芮侯偃。开口时,他那沉厚如战鼓的声音被碾碎、揉搓得支离破碎,每一个字都沙哑异常:“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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