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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令人心悸的、如同折断干柴的骨骼脆响!军官那最后一声撕心裂肺的绝望哀嚎戛然而止,只剩下喉咙深处拉风箱般的、咯咯……咯咯……的漏气声。
“降者不杀!商军令——”
远方似乎有一个商人下级军官试图呼喝维持秩序,但他那沙哑的声音瞬间就被这片疯狂的吼叫、濒死者无意识的呻吟、兵刃撕裂皮肉的切割声完全吞噬,如同投入沸油中的一滴水,转瞬即无。
商汤的坐骑猛地喷出沉重的响鼻,焦躁不安地剧烈扭动脖子,蹄子在粘稠的血泥里徒劳地踢踏。商汤能清晰地感觉到,温热的、带着强烈腥气的鲜血正从巷子的某个角落汩汩流淌而来,如同无数条蜿蜒爬行的毒蛇,冰冷地浸润过粗糙的路面,漫过他战马的前蹄铜甲。一种湿滑、冰冷、令人作呕的寒意穿透了他厚重的皮革靴底,蛇一样缠绕上他的小腿,并死死扼住了他的心脏,勒得他眼前瞬间一黑。
剧烈的眩晕!毫无征兆、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他的颅顶!
两耳之中尖锐的嗡鸣骤然响起,如同塞进了万千蜂群。视野里,所有颜色和景象开始剧烈地旋转、扭曲、模糊失焦——层叠的尸体残躯,闪烁着暗淡血光的断刃豁口,泥泞不堪、布满各种污秽的地面,以及那些在死尸上翻检、在活人身上施暴、如蝗虫般疯狂抢掠的身影……都化为了一幅支离破碎、旋转不停的、充满恶意的动态画卷。而所有的声音——疯狂的呐喊、绝望的哀嚎、钝器砸碎骨头的闷响、金属摩擦的尖啸——所有声音被无限拉长、扭曲、混合成一片尖锐刺耳且混乱无序的噪音,如同实质的钝器,持续不停地猛砸着他的头颅、撕扯着他的神经。
他高大的身躯摇晃了一下,腰间的青铜长剑沉重地撞在冰凉的马鞍上,发出冰冷刺耳的叮当撞击声。
“君上!”
一直紧随其侧后方半个马身、始终保持着岩石般警觉的仲虺,反应奇快如电!就在商汤身体控制不住歪斜的瞬间,仲虺身形暴起,一步已抢至商汤战马旁侧!他甚至没有呼喊护卫,而是直接用自己钢铁般坚实、如同老树虬根般的肩膀,死死地、沉稳地抵住了商汤那只因眩晕而无意识垂下的胳膊和支撑不稳的后腰!一股强健而冰冷的支撑力量透过相互碰撞的冰冷青铜甲片传递过来。商汤在那瞬间仿佛找到了救命浮木,凭借着这股外力强横地注入,才勉力稳住重心,没有一头从那颠簸的马背上栽倒下去,堕入脚下的猩红泥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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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景象如同高速旋转的漩涡被强行按停,开始缓慢地、极其缓慢地从高速模糊中稳定下来,渐次清晰。然而心脏在胸腔里擂动得如同被囚困的猛兽,急促、沉重、狂野地撞击着胸骨,似乎要冲破那厚重的青铜护心镜!冷汗如同冰凉的蚯蚓,沿着太阳穴蜿蜒流下,冰冷刺骨,滑入沾满灰尘和油腻、早已湿透的内衬衣领中。胃里翻江倒海,喉头不断涌上苦涩的胃液。商汤死死咬住牙关,口腔弥漫开咸腥的铁锈味。此刻,真实的铁锈味和浓烈的死亡气息顽固地、如同有实质般往他鼻腔深处钻,刺激着那脆弱的感官。
仲虺那只支撑着他身体的臂膀没有半分松动,五指稳如铁钳,纹丝不动地承受着他躯体因眩晕和激烈情绪而产生的细微痉挛和颤抖。仲虺那双镶嵌在深陷眼眶里的眸子,冷静得几乎没有一丝属于人类情感的波澜,此刻如同能穿透弥漫的腥风血雨和滚滚烟尘,极其锐利地投射在商汤的脸庞上。那目光没有关怀,没有询问,只有一种冰冷得近乎残忍的洞察和审视,仿佛无形的探针,精准无误地刺入商汤灵魂深处那个他自以为强大意志从未真正碰触到的脆弱角落,将那潜藏的一丝颤栗无情地拖拽出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接受冰冷的目光拷问。
“扶……扶寡人下去……”
商汤几乎是从紧咬的齿缝间挤出这几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难以抑制的细微颤抖,泄露出那几乎将他压倒的无形重压。
仲虺沉默着,无言如石像。支撑着商汤的手臂没有丝毫松懈,力道稳定得如同盘踞在商汤座骑旁的一座沉稳山岩。两人在混乱沸腾的杀戮场边缘艰难移动,总算找到了一小片被几辆丢弃的破车和半堵断墙隔开的、尚未被大规模流血污染的、勉强还算干净的空地。当商汤那只沉重的战靴终于踩在坚实干爽、没有滑腻血浆覆盖的地面上时,那股强烈的眩晕感和恶心才如潮水般稍稍退去。然而,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被彻底掏空了力气的疲惫,仿佛所有精神都在方才那一瞬的脆弱交锋中被耗尽。
“……此等景象……”
商汤试图解释一下这罕见的失态,声音依旧低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几乎是本能地避开不远处那汪浓稠发黑的血泊,避开那具正被两名士兵兴高采烈地拖拽过去搜刮、还在微微抽搐的尸骸。
“兵凶战危,向来如此。”
仲虺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明日有雨”
这样最平凡不过的事实,又像是在石磨上碾碎一粒毫无价值的黍米。他冷静地、甚至带着一丝事不关己的冷漠移开了那如同支柱般抵住商汤身体的臂膀。那双锐目如同最精准的尺规,快速而有序地扫视过眼前这片混乱的战场,精准地区分着死物与活物,有用的与无用的。“韦国宗庙已毁,核心贵族想必此刻已然尽屠。”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在陈述着最惨烈的现实。“余下的,粮仓、兵库里的铜器农具、还有还能使唤的壮劳力战俘……这些才是有用之物。”
他微微转头,目光指向不远处联兵劫掠最密集、人声最鼎沸之处。几个穿着相对整齐皮甲的商人小头目正粗暴地挥舞着短棒或鞭子,驱赶吆喝着兵卒将一袋袋沉重如小山般的谷物扛上吱呀作响的牛车;另一些经验老到的士兵则麻利地将那些暂时没有被砍死、看起来尚有几分力气的俘虏——多是男性青年——用粗糙的草绳迅速捆绑成一条条艰难挪动的“长串”
。
仲虺收回了目光,重新投向商汤,话语精准得如同军令,完全抽离了此刻周遭浓郁的血色和生命消亡的悲鸣,直指冰冷的现实收益与效率:“妇孺老弱,羸病伤残,对君上图谋天下皆无价值。君上应速命伊尹大人至!令其即刻接管清点战利,甄别可用之俘与需驱之众。乱兵抢掠若久,如同蝗虫过境,恐无度损毁大用之物——如精良铜器、整库粟米,此乃兴国根本!”
他强调着“精良铜器”
与“整库粟米”
,仿佛那些是世间唯一值得珍视的东西。
商汤深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瞬间充盈着浓郁的尸臭血腥气,让他喉咙深处又是一阵剧烈翻涌。他用力按了按仍在狂跳不止、似乎要挣脱胸腔的心脏位置,将那股呕吐感再次强行压下,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速去传令,召伊尹前来。”
仲虺没有多余动作,只微微侧首,对着远处一名伫立在稍干净处、始终密切关注着统帅状态、腰悬铜刀的亲卫快速而有力地挥了挥手。那名亲卫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瞬间领会了命令的核心,立刻转身,如同离弦之箭,沿着相对不那么混乱的道路朝着来路城门方向狂奔而去,消失在尘土烟幕之中。
远处的厮杀抢掠声依然鼎沸,如同一座喧嚣的熔炉。风势似乎又大了一些,卷着更粗粝的尘埃颗粒和那股无处不在的铁锈血腥味,猛烈地扑打在商汤的脸上、甲叶上。他不再去看那些堆积如山、流淌着生命最后的温热粘液的尸体堆,不再看那些在墙角、在血泊中苟延残喘、发出无意义哀鸣的垂死挣扎者。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屋脊,投向韦城内几处冲天冒起巨大、浓重黑烟的地方——那些是未被联军第一时间完全焚毁的粮仓和存放皮料、工具、甚至可能包括少量青铜兵器的作坊。那里,集中了仲虺话语中“大用之物”
。仲虺那冰冷透彻、精确到冷酷的实用逻辑链条,此刻竟像一根冰冷的铁钉,牢牢钉入了商汤混乱不堪的精神泥沼深处。在这片由杀戮构筑的恐怖废墟上,这逻辑,竟为他抓住了一根足以攀爬出内心软弱荆棘的清晰线头——战争的本质,便是这般一台疯狂运转、无情吞食生灵的血肉机器。所有的恐惧与软弱,在它的巨齿之前,只会被毫无价值地碾碎,化作滋养它疯狂运转的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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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汤那高大却有些佝偻的身躯猛地挺直,似乎要将所有的沉重都甩到身后。他再次深深地、决绝地吸了一口气,这次混合着死亡、焦糊、泥土与尘埃的气息不再仅仅刺激他的感官,更像是一种强横的宣告,被他强行纳入肺腑。指尖那种粘稠冰冷的触感仿佛已渗入甲片下的皮肉骨髓,但胸腔里那疯狂擂动的心脏终究缓慢下来,沉实了几分,如同被寒冰包裹后凝固的金属。他抬起眼,目光不再是投向血色的战场,而是越过了低矮的城垣,投向更东方的、在滚滚烟尘中尚不可见的顾国方向。那双深邃如古潭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微弱的、属于商丘宫台上的犹豫光芒已被彻底磨去,只剩下沉沉如墨的暗色,冰冷,坚硬,如同淬火的青铜矛头,酝酿着指向下一场毁灭的风暴。
太阳将落未落之时,巨大的橙红色火轮挣扎着沉向地平线,将西方的天空泼洒开一片如同凝固鲜血的、令人心悸的绛紫色云霞。商汤军中的牛角号声和牛皮战鼓从未停歇,反而在夜幕降临前更加急促、撕心裂肺,为狂欢与疲惫的士兵们注入一种歇斯底里的亢奋。沉重牛车装载着巨大的木箱、捆扎如山的布帛、成袋的谷物,车轮狂躁地碾压着泥泞中破碎的尸体,骨肉碎裂声被车辙隆隆声轻易掩盖。很快,新的污血、烂泥又覆盖了刚刚压过的痕迹。韦国的膏腴之地被联军粗暴而高效地彻底榨干——粮秣堆满了一辆又一辆沉重得吱呀作响的牛车,车轮深深陷入松软的血土;青铜兵器和粗糙但实用的农具被成捆成束地绑缚在驮兽背上;更多的,则是一群群被用坚韧草绳拴连成串、衣不蔽体、神情麻木如同待宰牛羊的男女战俘。男人们大多在皮鞭驱使下搬运着极其沉重的粮袋、木箱或整扇刚刚屠宰剥皮的牲畜;女人们则推着随时可能散架的、发出刺耳摩擦声的独轮车,车上堆满了从废墟中刨出的各种粗笨陶器家什、兽皮和零碎布头。一支承载着胜利果实却也无比沉郁压抑的庞大队伍,伴随着车轴吱呀呻吟与沉重的脚步踏地声,开始在暮色笼罩的广阔平原上蜿蜒前行,留下身后一片燃烧着余火的、宣告韦国灭亡的焦土。
商汤并未在任何一座刚刚被攻陷、仍旧弥漫着浓郁血腥和焦糊气息的韦国城邑中停留。当最后一车捆扎完毕、由伊尹亲自清点确认的财物和最后几串步履蹒跚的战俘被驱赶着拉出那片曾名为韦国的地域时,商汤便翻身上了一匹新的健马,青铜马嚼的寒光在落日余晖中一闪,剑鞘抬起,毫不犹豫地指向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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