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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刀,死得痛快些。”
声音很乱,有男的,有女的,有老的,有小的。但说的都是同一个意思,只是说法不同。你护不住阿烬,你护不住任何人。陈家已经绝后了,你就是最后一个。放下刀吧,死了就轻松了。他咬牙,舌尖顶住上颚,用疼痛逼自己清醒。牙齿咬紧,舌尖顶住上颚。疼,从舌头传上来,传到大脑。用疼痛逼自己清醒,不要被幻觉迷惑,不要被低语影响。这些话戳的是心防最深处——阿烬、老酒鬼、雪夜、玉佩、红绳……每一个词都能牵出记忆碎片。这些话说的是他最在意的事,最怕的事,最不敢想的事。阿烬是他的软肋,老酒鬼是他的恩人,雪夜是他的开始,玉佩和红绳是他的身世。每一个词都能勾起回忆,都能让他分心。但他不能动摇,一旦心神失守,便是魂灭当场。不能动摇,不能心软,不能分心。一旦心神失守,一旦被幻觉控制,他就会死在这里,魂飞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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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西北角血光最盛之处,忽然发现那里有一丝异常——光柱边缘泛出淡淡金芒,极细微,转瞬即逝。他的目光落在西北角,那个最亮的地方。突然发现那里有一丝异样,光柱的边缘有金色的光,很淡,很细。一眨眼就没了。他眯起眼,再看时却已不见。眼睛眯起来,仔细看,再看。没有了,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出现过。是错觉?还是……
就在此时,地面猛然一震。七道血光同时暴涨,阵纹全面激活。不是慢慢地震,是猛然一震——像地震,像山崩。七道血光同时亮起来,比之前亮了好几倍。阵纹全面激活,那些地面上血色的纹路全部亮起来,像一张被点燃的网。空中浮现七道虚影,分别对应傲慢、贪婪、暴怒等七种形态:有的手持白玉尺凌空书写咒文,有的赤身布满血刺青咆哮不止,有的袖藏储物戒不断抛出邪器。天空中出现了七道虚影,对应那七种罪。一个拿着白玉尺,在空中写字,像在画符。一个光着膀子,身上全是血色的刺青,在咆哮。一个袖子里藏着戒指,从戒指里不断掏出邪器,扔出来。七道虚影悬浮阵角,齐齐抬手,指向中央。七道虚影悬浮在阵法的七个角,同时抬起手,指向中央,指向陈无戈。一股巨力自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四面八方同时压过来,像四面墙同时倒下,像一座山从头顶压下来。
陈无戈双足陷入砖石三寸,旗杆在他背后轰然断裂。他的脚陷进了砖石里,陷了三寸深。背后的旗杆,那根被他靠着的旗杆,断了,轰然倒下,砸在地上。他低喝一声,断刀横扫,刀气斩入血雾,却如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他低喝一声,断刀横扫出去,刀气斩进了血雾里。但像泥牛入海,像石头扔进泥潭,一点反应都没有。反倒是刀身嗡鸣加剧,几乎脱手。刀在叫,“嗡嗡嗡”
的,震得厉害,差点从手里飞出去。
他收刀回护胸前,脊背紧贴残墙。刀收回来,横在胸前。背靠着残墙,贴着冰冷的石头。压力持续增强。胸口像被巨石碾压,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压力越来越大,胸口像被一块大石头压着,每呼吸一次都很困难。他能感觉到骨骼在承受极限负荷,尤其是右肩旧伤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骨头在响,在呻吟,在承受极限的力量。右肩的旧伤,那个被长矛刺穿的伤口,像锯子在锯,钝痛,闷痛。但他始终站着,没有跪倒,也没有后退。他站着,没有跪下,没有倒下,没有后退。
他知道,他们想看他崩溃。他们想看他跪下,想看他求饶,想看他死。可他不是为了赢才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赢,不是为了胜利,不是为了活着。他是为了拖住这一切,哪怕多一刻钟,多一分钟。防线还在运转,守军还在修补城墙,水源尚未断绝。只要他还站着,敌人就不敢轻举妄动。
血雾已升至腰际。到了腰了,淹没了他的腰带。低语声越来越清晰,甚至开始模仿熟悉的声音——“无戈,放下吧……”
“孩子,别逞强了……”
低语声越来越清楚,甚至开始模仿他认识的人的声音。老酒鬼的声音,“无戈,放下吧”
。老酒鬼临终前也是这么说的。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孩子,别逞强了”
。是谁?他不认识。他认得那语气,像极了老酒鬼临终前的模样。但他只是摇头,用衣袖狠狠擦过额头冷汗。他摇了摇头,不是“不”
,是“不能”
。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汗是冷的,湿的。
不能听。也不能信。他再次观察七角血光流转节奏。第七次循环时,东南方果然出现短暂迟滞,比其他六角慢了半拍。他再次观察,数着节奏。第七次循环的时候,东南方那个角,果然慢了,比其他六个角慢了半拍。虽只一瞬,却足够记下。只有一眨眼的时间,但足够了,他记住了。
他缓缓屈膝,再缓缓站直,测试身体承压极限。他慢慢地弯下膝盖,又慢慢地站直。在测试,看身体还能承受多大的压力。肌肉颤抖,但未撕裂。肌肉在抖,像一片在风中颤抖的树叶。但没有撕裂,还能撑。经脉虽堵,仍有微弱灵流可调。经脉被堵住了,但还有一点点灵力可以调动,很少,但够用。他将断刀横置于膝前,刀尖朝外,准备迎接下一波冲击。把断刀横放在膝盖前面,刀尖朝外,指向那些虚影,指向那些黑袍人。
七宗太上长老仍未言语,也未改变姿势。但他们眉心罪纹愈发鲜明,肤色逐渐泛青,显然也在承受反噬。他们还是没有说话,没有动。但他们眉心的罪纹越来越亮,皮肤开始发青,像死人。他们也付出了代价,也在承受阵法的反噬。这种阵法不可能无限维持,总有衰竭之时。这种阵不能一直开着,总会消耗完,总会停。
他在等。等他们先撑不住。
血雾继续上升,漫过腰带,逼近胸口。空气中铁锈味浓得令人作呕。他解开粗布外衣第一颗扣,让呼吸更顺畅些。红绳露了出来,在血光映照下泛出暗红色泽。他解开外衣的第一颗扣子,领口松开了,呼吸顺畅了一点。腰间的红绳露出来了,在血光中,泛出暗红色,像血。那根绳子,又震了一下。很轻,但确实动了。
他没抬头看天,也没再望向远处山影。他的视线牢牢锁定东南角,等待下一次节奏偏差。他的眼睛盯着东南角,盯着那个慢半拍的地方,等着下一次它再慢。风依旧没起。火把依旧凝固。整座战场如同被封存在一块血色琉璃之中。唯有他还在动——手指微曲,调整握刀角度;脚跟轻移,试探地面稳固程度;呼吸放缓,一寸寸压缩肺中空气。只有他还在动,手指在动,脚跟在动,呼吸在动。他在调整,在准备,在等。
血雾攀上锁骨。到了锁骨了,到了脖子了。低语变成呐喊。那些声音从低语变成了呐喊,从窃窃私语变成了嘶吼。七道虚影同时抬手,掌心向下,仿佛要将他按入地底。七道虚影同时抬起手,掌心朝下,往下按,像要把他按进地里。巨大的压迫感再度袭来,比之前强了数倍。他双腿一弯,随即猛挺腰背,硬生生撑住。腿弯了,腰用力,挺直了背,撑住了。嘴角溢出一丝血线,顺下巴滴落,砸进血雾中,瞬间被吞噬。嘴角流出血来,顺着下巴往下滴,滴进血雾里,血雾像活的一样,把血吸进去了。
他仍站着。双眼未闭。目光如钉,死死盯住东南方那道即将再次迟滞的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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