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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道内,焦土蔓延,岩地龟裂。灰黑色的焦土表面结着一层薄壳,壳下有暗红色的岩浆在缓慢流动,像皮肤下面的血管,一明一灭,一明一灭。裂缝从密道中央向四周延伸,宽的能塞进一根手指,窄的像头发丝,密密麻麻,像蛛网,像树根,像被巨力捶打后留下的伤疤。空气中飘浮着灰白色的粉尘,是从焦土上升起来的,在昏暗的光线里缓缓旋转,像冬天的雪,像夏天的絮,像某种正在死去的东西最后呼出的气息。粉尘落在焦尸残骸上,落在那具伸向石门的手臂上,落在张开的、空洞的、被灰烬填满的眼眶里,一层一层地覆盖,像时间在给伤口结痂。
陈无戈靠在岩壁上,呼吸浅而缓。他的后背贴着石壁,冰冷的石头透过衣衫传来寒意,从尾椎一路爬上后颈,又从后颈漫到头顶,像一只冰凉的手在摸他的头皮。石壁上有细密的水珠,是地下水渗出来的,凉凉的,透过衣衫浸到皮肤上,在脊椎两侧留下两道湿痕。胸口起伏微弱,每一次抬起的幅度都比上一次小一点,像被风压住的火苗,将熄未熄,在最后一滴油里挣扎,不肯灭,也不能灭。肋骨随着呼吸微微扩张又收缩,右肋那道贯穿伤在扩张的时候被牵动,渗出一丝血,顺着腰侧流到石头上,在石面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像蜗牛爬过留下的粘液,干了之后变成一层薄薄的、发亮的膜。
他闭着眼,眼睑下面眼球没有动,安静得像两块被嵌进眼眶的石子。眼窝凹陷,眉骨突出,眉峰的轮廓在皮肤下面清晰可见,像一道被磨圆的山脊。睫毛上沾着灰,灰白色的,细细的一层,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结的霜。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不是白,是透——皮肤薄得像一层纸,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灰色的筋脉、暗红色的肌肉纹理。太阳穴的血管在跳动,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有人在皮肤下面敲一面很小的鼓,鼓声传不出来,但能看见鼓面在震动。颧骨突出,下颌骨的轮廓锋利如刀,脸颊凹陷下去,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挖掉了一块。嘴唇干裂,上唇中间那道血口子已经不再流血了,血痂是暗红色的,边缘翘起来,露出下面嫩红色的、还没有长好的新肉。唇缝间凝着干涸的血丝,暗红色的,像一条被烤干的小溪,从嘴角延伸到下巴,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粗糙的痕迹,摸上去像砂纸。
断刀横在他身侧,刀柄沾灰,灰白色的粉末嵌在刀柄的裂纹里,像被填满的伤口。刀柄上的麻布早就碎尽了,赤裸的铁柄上有几道细小的裂纹,裂纹的走向与掌纹重合,是他握了太多年、握了太多次、握得太紧留下的。刃口崩了几个小口,最大的有指甲盖大小,最小的像针尖,崩口处的金属是银白色的,与刀身暗沉的铁色形成鲜明的对比,像旧伤上新添的疤,像老树上新发的芽。刀脊上第四道血纹黯淡无光,像一根被烧过的线,灰扑扑地贴在铁胎上,没有热度,没有光芒,没有任何活着的迹象。它躺在那里,像耗尽了力气的老人,像燃尽了灯油的灯芯,像走完了最后一步路的脚。但你仔细看,会发现血纹的边缘还有一丝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像灰烬下面埋着的最后一颗炭,不发光,不发焰,但还没有灭。
那块玉简仍埋在裂缝里,只露出一角。玉色暗淡,从之前的白金色变成灰白色,像一块被火烧过的骨头,失去了所有的水分和光泽。表面的纹路已经看不清了,被灰烬填满,被地火烤糊,被时间磨损,只剩下一些模糊的、断断续续的线条,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旧地图,墨迹洇开了,字迹模糊了,只剩下轮廓还在。但那些符文没有散。它们仍悬浮在两人头顶,一圈一圈,缓缓流转,像星辰在夜空中移动,像鱼群在深海里游弋,像某种被唤醒的、正在寻找归处的生灵。每一个符文都在自转,同时也在公转,围绕着一个看不见的圆心,轨迹是椭圆的,速度是均匀的,像被某种古老的法则规定好了,不能快,也不能慢,不能偏,也不能停。它们发出的光不刺眼,是柔和的、温润的、像月光照在雪地上的那种白金色,照在陈无戈苍白的脸上,照在阿烬沾血的手上,照在焦土和碎石上,把一切都镀上一层冷冷的、安静的光。
阿烬坐在他旁边,肩与肩之间差着几寸,没碰他,也没动。她的双腿盘着,膝盖朝前,脚踝交叉,脚掌朝上,露出被碎石划破的鞋底。双手放在膝上,掌心朝上,十指微微张开,像两朵开败的花。掌心的血迹结成了硬壳,暗红色的,从掌根一直覆盖到指根,像一层被烤干的泥巴,边缘翘起来,露出下面苍白的、没有血色的皮肤。虎口的裂伤已经不再流血了,伤口边缘的血痂是黑色的,厚厚的,像一层被烧焦的树皮。火纹贴在锁骨处,不再发烫,也不再泛金光,只是安静地伏着,像一道旧疤,像一条沉睡的蛇,像一根被遗忘在皮肤上的红线。纹路的边缘有一圈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赤红色,像余烬,像将灭的炭火,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火苗在风中摇晃,随时会灭,但还没有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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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皮很重,重得像压了两块石头,重得像有人用手指按着她的眼皮不让她睁开。上眼皮和下眼皮之间有一条细细的缝,缝里有光透进来,白金色的,柔和的,不刺眼,但她不想看见。她想闭上眼,想把所有的光都挡在外面,想沉进黑暗里,想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做。可她不能。陈无戈还没醒。她的意识在黑暗中挣扎,像一只被粘在蛛网上的飞蛾,翅膀被缠住了,腿被缠住了,头被缠住了,全身都被缠住了,但她还在动,还在挣扎,还在试图把翅膀从丝里拔出来。每一次眼皮要合上的时候,她就咬一下舌尖。第一次咬的时候,舌尖是木的,没有感觉,像咬一块木头。第二次咬的时候,舌尖开始发麻,像被电了一下。第三次咬的时候,痛了。痛感像一根针,从舌尖刺进舌头,从舌头刺进喉咙,从喉咙刺进大脑,在大脑里炸开,像一颗被点燃的烟花。痛让她清醒。痛让她睁眼。痛让她活着。
她抬头看那些符文。
它们还在那里,一个不少,排列整齐,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军队,像一页被摊开的书,像一面被挂起的旗帜。白金色的光从符文的笔画里渗出来,不亮,但很稳,像一盏被调暗了的灯,光线是柔和的、温润的、不刺眼的。但照得人神识发麻——不是头疼,是麻。是那种从头顶开始、向四周蔓延、像有无数根细小的针同时在扎你的头皮、又像有无数只蚂蚁在你的大脑表面爬行的麻。她不懂字形,每一个符文对她来说都像一幅看不懂的画,像一道解不开的谜,像一扇推不开的门。也不知其意,那些文字的意思不在笔画里,不在字形里,不在读音里,而在某个更深的地方,在她够不到的地方,在她还没有资格进入的地方。可那些文字像是从她心里长出来的——不,比那更深。像是从血脉里渗出来的,像水从石头缝里渗出来,像血从伤口里渗出来,像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每一个字形都在她闭眼时浮现轮廓,不是看见的,是感受到的,是那些白金色的光透过眼皮、透过瞳孔、透过晶状体、透过玻璃体,照在她的视网膜上,在视神经的末端引起一阵阵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震颤。每一个音节都在她开口前就已在喉咙里振动,不是她想要念的,是那些符文在逼她念,是那些声音从她的声带里自己跑出来的,像被囚禁了很久的鸟终于看见了打开的笼门。
她张了张嘴。嘴唇粘在一起,上唇和下唇之间的血痂在张开的动作中被撕开,细小的、干裂的声响从嘴唇间传出来,像一张被折叠了很久的纸被展开。喉咙干涩,干得像砂纸,像旱季的河床,像一块被烤了很久的面包。声带在喉咙里振动了一下,发出一个音节,模糊的,含混的,像一个人在梦中呢喃,像一个人在水底说话。声音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像砂纸磨过石头,粗糙的,刺耳的,带着血丝的腥味。
“天地……归源……”
第一个字出口,空中符文轻轻一晃。不是所有的符文都晃了,是其中的一个——那个排在第三行第四列、形状像一座山、笔画像刀刻的符文。它晃了一下,像被风吹了一下,像被水推了一下,像被一只手碰了一下。它晃动的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其他符文都停了。所有悬浮在空中的、正在缓缓流转的符文,在同一瞬间停住了,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像被施了定身术。它们停在那里,一动不动,等着,像一群等待命令的士兵,像一群等待喂食的鸟。
她顿了一下。不是因为卡住了,是因为那个字从嘴里出去之后,有一股力量从喉咙里倒灌回来,像一口被咽下去的气,像一杯被倒进空杯子的水。那股力量从喉咙下行,经过气管,经过胸腔,经过横膈膜,一直沉到丹田。丹田里有东西被触动了,像一面很久没有被敲过的鼓,鼓面上落满了灰,鼓槌不知道被扔到了哪里,但有人用手指在鼓面上弹了一下,“咚”
的一声,闷闷的,沉沉的,灰尘被震起来,在黑暗里飘了一会儿,又落回去。
她继续念。
“武经……承脉……焚血为引……”
每念一句,胸口就闷一分。不是疼,是压。像有人把一块石头放在她的胸口上,每念一个字,石头就重一分;每念一行,石头就大一圈。不是从外面压下来的,是从里面涨起来的,像有人在她的胸腔里吹气球,气球越吹越大,越吹越满,胸腔的空间被占满了,肋骨被撑开了,横膈膜被顶下去了,肺被挤到一边去了。像是有东西在往识海里挤。不是从外面挤进来的,是从里面长出来的,像一颗种子在土壤里发芽,胚芽向上顶,顶破种皮,顶破泥土,顶破石块,一直向上,向上,向上,要见到光。识海的门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推了一下,门轴转了一下,发出“吱呀”
一声,门缝里透出一线光,白金色的,和那些符文的光一样。
她咬住后槽牙。牙齿咬得很紧,紧到上下牙之间的咬合力大到下颌骨都在发酸,紧到太阳穴的血管在突突地跳,紧到耳朵里能听见牙齿被挤压时发出的“嘎吱嘎吱”
的声响。她把声音稳住,不让它颤,不让它抖,不让它散。一字一顿地往下背,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在雪地里迈步,每一步都很小,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随时会摔倒,但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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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语速很慢。慢到每一个字之间都隔着一次呼吸,慢到念完一行需要比平时多花三倍的时间,慢到密道里的风都能从上一个字和下一个字之间穿过去。有时卡住,一个字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停几息,调整呼吸,让那股从丹田涌上来的力量顺一顺,让那股压在胸口上的石头轻一轻,让那些往识海里挤的东西停一停。然后接上,从不中断。她知道这些话不能错,也不能停。一旦停下,可能就再也接不上了。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弦,不能再紧了,再紧一寸就会断;也不能松,一松就再也绷不回这个音高了。只能保持这个张力,保持这个姿势,保持这个节奏,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走。
念到第三段时,她的太阳穴突突跳动。不是跳,是突。像有人用一把很小的锤子在她的太阳穴上敲,一下,一下,又一下。锤子是铁的,很小,很轻,但每一下都敲在同一个点上,每一下都比前一下重一分。眼前发黑,不是黑,是暗。是光在变暗,是那些符文的光在变暗,是密道里的光在变暗,是她视野里的光在变暗。像有人在一盏灯的灯罩上盖了一块黑布,黑布一点一点地往下拉,光一点一点地往回收,最后只剩下一条缝,缝里有光,但很细,很窄,像一根线。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一群蜜蜂在她的耳道里飞,翅膀振动的声音在鼓膜上反射、叠加、放大,变成一种持续的、高频率的、让人发疯的嗡鸣。
她伸手撑地。右手从膝上抬起来,手掌按在焦土上,指尖抠进焦土表面的裂缝里。焦土是烫的,地火的余温从裂缝里涌上来,烤着掌心,烤着手指,烤着指甲盖下面的嫩肉。指甲裂开了,右手食指的指甲从中间裂了一条缝,缝很细,但很深,深到甲床,血从甲床渗出来,顺着指甲的裂缝往外淌,流到指尖,滴在焦土上,发出轻微的“嗤”
声。她不管。她把全部心神沉进去,沉进那些符文里,沉进那些声音里,沉进那股从丹田涌上来的力量里。顺着那股韵律走,像踩着一根细绳过深渊。绳很细,细到只有一根手指那么粗;绳很长,长到看不见对岸;绳下面是深渊,黑漆漆的,看不见底,也听不见落石的声音。她不能往下看,一看就会掉下去;她不能回头看,一看就会失去平衡;她只能往前走,一步一步,一步一步,脚掌踩在绳子上,脚趾抠进绳子的纤维里,重心一点一点地往前移。
她不敢低头看陈无戈。怕一瞥就会分神。分神就会断,断就会错,错就会乱,乱就会散,散就再也接不上了。她只盯着正前方的符文,像盯着唯一的路。那些符文在发光,白金色的,稳定的,安静的,像一盏在暴风雨中不肯熄灭的灯,像一颗在黑暗中不肯坠落的星。
“战魂……归位……血脉……不灭……”
最后一个字落下。
不是她的声音在说,是那个字从她嘴里出去之后,自己找到了它该去的地方。它从她的嘴唇出发,穿过空气,穿过粉尘,穿过那些悬浮的符文之间的缝隙,一直飞到头顶那圈光环的中央。它在中央停了一下,像一个人站在十字路口,看了看四周,找到了方向,然后落下去,落进那圈光环里,像一滴水落进湖面,像一片叶落进泥土。
空中所有符文同时一震。
不是晃动,是震。是每一个符文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振动了一下,像被同一根琴弦拨动,像被同一只大手握住。振动从符文传到空气,从空气传到岩壁,从岩壁传到地面,从地面传到她的膝盖,从她的膝盖传到她的脊椎,从她的脊椎传到她的颅骨。所有的符文都在同一个频率上振动,所有的声音都汇成同一个声音。
嗡——
一声长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都沉重。清晰到每一个音节都像被刀刻出来的,沉重到每一声回响都像被锤子砸出来的。那声音不像从外传来,不是从那些符文里传出来的,不是从头顶传下来的,不是从密道里任何一个方向传过来的。而是直接在她骨头里响起,像有人把一根琴弦绷在她的脊椎上,用一把看不见的弓去拉,从颈椎拉到胸椎,从胸椎拉到腰椎,从腰椎拉到骶椎,每一节椎骨都在振动,每一根肋骨都在共鸣,每一块骨头都在发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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