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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县中学的操场上就人声鼎沸,像是正月里赶大集。各色人马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个黄土夯实的操场挤得满满当当。高音喇叭里反复播放着《运动员进行曲》,激昂的旋律混着鼎沸的人声,惊得操场边老杨树上的麻雀都不敢落脚。
冷志军和林志明跟着公社带队干部赶到时,操场入口已经堵得水泄不通。林志明踮着脚尖往前瞅,嘴里不住地啧啧称奇:好家伙!冷哥你快看!那帮人穿得跟要上台唱戏似的!
他指的是不远处一群穿着统一深蓝色劳动布工装、头戴前进帽的队伍,个个挺胸抬头,崭新的猎枪擦得锃亮,枪管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那是县林业局狩猎队的,带队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正拿着小本本清点人数,一脸严肃。
瞧他们那枪!林志明眼睛都直了,五六式半自动!听说能连发!比咱这老套筒强多了!
冷志军没吭声,目光扫过人群。他看到了一群穿着色彩鲜艳、绣满花纹的狍皮衣帽的猎手,是鄂伦春族的代表队。他们大多沉默寡言,眼神锐利如鹰,身上挎着传统的牛角弓和皮箭囊,腰间的猎刀造型古朴,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自带一股山野的彪悍之气。领队的是个脸上有道狰狞疤痕的壮汉,手背上布满冻疮和老茧,正抱臂而立,冷冷地打量着其他人。
另一拨人则显得油滑许多,穿着五花八门的棉袄,有的甚至穿着褪色的军装,嘻嘻哈哈,互相递着烟卷,眼神里透着市井的精明。这是城关镇的代表队,带队的是个满脸堆笑、眼神却时不时闪过算计的胖子,正忙着跟组委会的人套近乎。
乌娜吉在那儿!林志明突然指着操场角落。乌娜吉果然在那里,依旧是一身旧的狍皮袄,独自一人靠在篮球架下,低头擦拭着她的牛角弓。周围嘈杂的环境似乎与她无关,她像一株长在岩石缝里的白桦,安静而坚韧。有几个城关队的青年对她指指点点,发出不怀好意的哄笑,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公社带队的老文书擦着汗挤过来:志军,明明,快去那边抽签!决定比赛顺序和分组!他指了指操场中央临时搭起的台子,上面放着几个蒙着红布的木箱。
抽签处排起了长队。林业局队的人动作整齐划一,沉默高效;鄂伦春队的人则显得有些随意,抽完签看也不看就塞进怀里;城关队的人则吵吵嚷嚷,互相打听抽到了什么。
轮到冷志军时,他伸手进木箱,摸出个裹着红纸的竹签。展开一看,上面用毛笔写着丙组三号。林志明抽到了甲组七号,兴奋得直蹦:甲组!听说甲组都是强手!
这时,那个城关队的胖队长也抽完了签,晃着签条凑到冷志军旁边,斜着眼打量他,特别是多看了几眼他腰间那把鄂温克猎刀,皮笑肉不笑地说:哟,兄弟面生啊?哪个山旮旯里钻出来的?家伙事儿挺别致啊,这破刀能打着兔子不?他身后几个青年跟着起哄。
林志明气得脸通红,刚要反驳,被冷志军一把按住。冷志军淡淡地看了胖队长一眼,没接话,把签条仔细收好,转身就走。这种挑衅,他见多了,在山里,实力不是靠嘴皮子争出来的。
乌娜吉不知何时也抽完了签,正好从他们身边经过。胖队长又转向她,语气轻佻:嘿!这小娘们儿也来比赛?会拉弓吗?别让弦崩了脸!他身后的跟班们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哄笑。
乌娜吉脚步停都没停,只是侧过头,冷冷地瞥了胖队长一眼。那眼神像冰锥一样,带着山林野兽般的漠然和警告。胖队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抽签完毕,组委会开始宣布比赛规则和场地分布。笔试在教室区,技能赛在操场和后面的小树林,野外综合赛则在县城外的北山进行。规则强调公平竞争,严禁任何形式的作弊和恶意伤害。
各队散开,熟悉场地。林业局队的人立刻围在一起,摊开地图,低声讨论战术,显得专业而高效。鄂伦春队的人则三两两散开,默默观察着地形,用手丈量距离,用鼻子嗅着风里的气味。城关队的人则聚在一起抽烟吹牛,眼神却不时瞟向其他队伍,特别是那些看起来实力不俗的选手。
冷志军和林志明也来到小树林,这里是布置陷阱和射击项目的场地。地上已经提前设置了一些模拟的兽踪和障碍。林志明迫不及待地拿出自己的钢丝套,想找个地方试试手,却被冷志军制止了。
别急,冷志军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手里捻了捻,先看,再动。他指着地上几处看似随意的痕迹,看这脚印的深浅,方向,还有这断枝的角度,都是考题。
乌娜吉也走进了小树林,她没带弓箭,只是默默走着,目光扫过每一棵树,每一丛灌木。她在一条模拟的兽道前停下,弯腰捡起一片枯叶,对着阳光看了看,又轻轻放下。
林志明凑过去好奇地问:乌娜吉,你看啥呢?
乌娜吉头也不抬:叶子背面有虫卵,说明这附近有鸟窝。布陷阱要避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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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所有人在学校食堂吃饭。十人一桌,大盆的猪肉炖粉条,管够。林业局队的人吃饭也很安静,几乎不说话;鄂伦春队的人用自带的匕首割肉,动作豪放;城关队的人则吵吵嚷嚷,争抢着肉块,还把骨头吐得到处都是。乌娜吉独自坐在角落,小口吃着自己带的肉干和奶豆腐。
饭后有短暂的休息时间。冷志军看到乌娜吉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双杠上,望着远处的北山出神。他走过去,递过去一个胡安娜塞给他的煮鸡蛋。
乌娜吉愣了一下,接过鸡蛋,低声说了句:谢谢。
紧张吗?冷志军问。
乌娜吉摇摇头,剥开鸡蛋壳:山里比赛,和平时打猎一样。她咬了一口蛋白,顿了顿,看向冷志军,那个胖子,你小心点。他眼神不正。
冷志军点点头。他也感觉到了,那个城关队的胖队长,不像是个正经的猎手,倒更像是个市井混混。
下午是熟悉射击场地。靶子设在操场尽头,有固定靶也有移动靶。林业局队的人率先演示,枪法精准,动作规范,引来一片赞叹。鄂伦春队的人则演示了弓箭,虽然速度不如枪快,但那个疤脸领队一箭射穿了百米外悬挂的一枚铜钱,技惊四座。
轮到城关队时,胖队长拎着把崭新的猎枪,架势摆得很足,却连开三枪都脱了靶,惹得众人窃笑。他恼羞成怒,骂骂咧咧地退了下来。
乌娜吉也上场了。她张弓搭箭,姿势优美而稳定,嗖嗖嗖三箭,箭箭命中百米外的固定靶心,箭簇深入靶牌,尾羽微微颤动。现场一片寂静,随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胖队长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冷志军最后上场。他没有用爷爷传下来的老枪,而是用了自己惯用的那支。他先是打了固定靶,子弹几乎从一个弹孔穿过。然后是移动靶,他沉稳呼吸,计算着提前量,枪响靶落,干净利落。他没有追求花哨,每一枪都透着实用至上的猎人哲学。
一天的熟悉和预热结束,夜幕降临。县城华灯初上,招待所里却并不平静。各个房间都亮着灯,猎手们或在保养器械,或在研究战术,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前的紧张气息。
冷志军擦拭着猎枪,林志明在一旁兴奋地规划着明天的战术。窗外,县城的灯火与远山的轮廓交织在一起。明天,真正的较量就要开始了。这片赛场,如同缩小的山林,汇聚了各路高手,也隐藏着未知的挑战。冷志军知道,他不仅要面对野兽般的对手,还要提防暗处的冷箭。他摸了摸怀里那块温润的狼髀石,又看了看枕边胡安娜织的枪套,眼神逐渐变得坚定而锐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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