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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时节,林清韵离京。
车帘外永宁坊的槐树正抽着新芽,嫩绿的叶苞在晨风里轻轻摇曳,和她在苏府西院墙根下用碎瓦片围了一圈矮篱的那丛野花如出一辙。
她没有也不敢回头,苏瑾上朝未归,她把兰草浇了最后一次水。
把苏瑾书房窗台上那盏旧铜灯的灯芯剪齐。
把苏瑾常穿的那几件月白襦衫迭好放进藤箱里。
然后在春寒料峭的傍晚独自登上了南行的马车。
包袱里除了几件换洗衣裳和干粮,还有一片干透的海棠花瓣,和那只瓶身画着素雅兰花的白瓷小瓶。
瓶底的釉被碰掉了一小片,她用指尖摩挲了无数次,已经光滑得不割手了。
她没有告诉苏瑾自己要走,只是在书房里独自坐了半个时辰。
把苏瑾常翻的那几册书按原样码齐,把案角的墨渍擦了又擦,然后轻轻带上门,在门槛外站了片刻,转身离开。
出了京城,天地便豁然开阔起来。
她走的是南下岭南的官道,沿途经过无数个叫不出名字的村镇,在驿站投宿,在路边茶寮歇脚,用苏明远临行前塞给她的银两换取最简单的食宿。
她生平第一次独自走这么远的路。
学会了辨认驿道的里程碑。
学会了跟路边的农妇讨价还价买干粮。
学会了在野地里找一处避风的土坡裹着斗篷过夜。
春寒未褪时呵气成霜,她缩在斗篷里,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素笺。
那是她在苏瑾书房里偶然现的。
压在抽屉最底层的一迭旧稿中间,纸上录着一词,墨迹清瘦端正,是苏瑾的手笔。
她不知道苏瑾是什么时候写的,也许是某个她早已睡下的深夜,也许是某个她外出未归的午后。
苏瑾从没告诉过她自己写过这词,她也从没问过。
只是那天下午在书房里无意中翻到,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然后坐在苏瑾的椅子上,把那张素笺轻轻覆在脸上,闻到纸面上残存的那一缕极淡的皂角香。
后来她悄悄把词誊了一份,原稿依旧压在抽屉底层,誊稿折得整整齐齐,贴身收在袖中。
每夜投宿时,她都会在油灯下把这词再读几遍,读到那些句子在心里生了根,读到闭上眼睛也能看见苏瑾悬腕落笔的模样。
那词是这样写的。
青河渡口柳絮轻,孤帆一片暮云平。
珠帘犹卷当年月,棠影曾依旧日楹。
风几度,水几程,千山走遍觅归程。
今宵莫问人何处,且看天河两岸星。
路过清远县时,已是初夏。
她原计划沿着官道径直往南,不绕路,不在任何地方多做停留。
但马车驶过县界碑时,她忽然想起了柳溪村。
苏瑾任都水主事时曾在此督修青河堤坝,她来此地探望过苏瑾,在那间简陋的工棚里住了数日。
每日替她熬梨汤,看她赤脚踩在泥水里与民夫一同搬石料、筑堤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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