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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宁织造府西跨院的书房里,烛火跳动至三更。
陈浩然放下手中那叠墨迹未干的《江宁识小录》,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这是他私底下整理的笔记,记录着曹府内外的见闻——从织造工艺的流程,到江南官场的应酬规矩,再到府中那些鲜为人知的人情往来。纸页间偶尔夹杂着几句用极淡墨汁写下的现代词汇,唯有他自己能懂。
窗外秋风渐起,卷着几片枯叶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就在他准备吹熄烛火时,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个瘦小的身影扒着门框探头,是曹沾——曹頫的侄儿,今年刚满八岁的孩子,府里人都唤他“沾哥儿”
。
“陈先生还没睡?”
孩子声音清亮,手里攥着一卷皱巴巴的纸。
陈浩然心头一震。来了,那个在历史长河中将会写下《红楼梦》的灵魂,此刻正站在他面前,眼睛在烛光下亮晶晶的。穿越这些年,他见过不少历史名人,李卫、年羹尧的旧部,甚至远远瞥见过进香的皇子,但都不及此刻面对这个孩童时内心的惊涛骇浪。
“沾哥儿怎么跑这儿来了?”
他压下情绪,温声问道。
孩子走进来,把纸卷摊在桌上。是幅涂鸦,画着歪歪扭扭的亭台楼阁,角落里有个小人坐在石头上。“我梦见一个园子,比咱们家西园还大,里面好些姐姐……”
他顿了顿,似乎找不到词形容,“就想画下来。”
陈浩然看着那稚嫩的笔触,手有些发颤。他不动声色地从抽屉里取出一套物件——这是上月巧芸托商队捎来的“文具礼盒”
,里面有几支改良过的羽毛笔,一沓裁剪整齐的宣纸小本,还有十二色用植物矿物研磨的便携颜料块。
“用这个画。”
他把颜料块推过去,示范如何蘸水调色。
曹沾眼睛瞪得滚圆。这个时代孩童学画多用炭条或有限的几色,哪里见过这般齐全便携的颜料?他伸出小指蘸了点朱砂色,小心翼翼地在亭子檐角点了一笔,随即绽开笑容。
烛火噼啪一声。
陈浩然看着埋头涂画的孩子,心里涌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知道曹家大厦将倾的命运,知道眼前这个天真烂漫的孩子未来将经历怎样的家道中落、颠沛流离。而正是那些苦难,将会孕育出中国文学史上最璀璨的明珠。
该干预吗?能干预吗?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陈浩然成了倾听者。
曹沾一边涂画,一边断断续续说着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会说话的石头,眼泪能化成珍珠的仙子,葬花的少女……孩子描述得颠三倒四,但在陈浩然听来,每一个片段都像一把钥匙,正在轻轻转动《红楼梦》那座宏伟殿堂的门锁。
“先生信这些吗?”
曹沾忽然抬头问,“嬷嬷说我整天胡思乱想,没出息。”
陈浩然沉默片刻,从书架底层抽出一本手抄册子。那是他凭记忆默写的《安徒生童话》选段,当然,背景已改得符合这个时代的认知。“你看这个,”
他翻开《皇帝的新衣》,“写这故事的人相信,孩子有时候比大人看得更清楚。”
他缓缓讲述着,把现代童话的讽刺与寓意,包裹在“西洋寓言”
的外衣下。曹沾听得入神,听到最后皇帝光着身子游街时,咯咯笑起来。
“先生,”
孩子忽然正色道,“我觉得你讲故事的法子,和我嬷嬷不一样。她总说‘从前有个孝子’或者‘某朝某代有个清官’,你说的故事里,好人未必得好报,聪明人也会做蠢事。”
陈浩然心头一凛。八岁的孩子,已能察觉叙事逻辑的差异。
窗外传来打更声,已是四更天。他该催孩子回去睡了,却鬼使神差地又多讲了一个——《卖火柴的小女孩》,当然背景改成了前明某年寒冬的京城。讲到小女孩在雪夜中划亮最后一根火柴时,他看见曹沾眼圈红了。
“她后来……真的见到祖母了吗?”
孩子小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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