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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近午,盛夏的烈日高悬于洛瓦江河谷上空,将这座名为“新安”
的孤悬之城笼罩在一片白晃晃的、带着水汽氤氲的灼热之中。你带着曲香兰离开了下榻的那家还算整洁的客栈。她已脱下平日便于行动、也稍作掩饰身份的“苗女彩衣”
,换上了一身质地柔软、裁剪合体的藕荷色齐胸襦裙,外罩同色轻纱半臂,以一方与衣裙同色的轻纱覆面,只露出一双沉静如秋水的眸子与光洁的额头,恰好遮住了那张过于美艳秾丽、容易在陌生地界招惹不必要是非的容颜。
虽则她“尸香仙子”
的名号在滇黔太平道底层弟子与某些江湖人口中或许有些声名,但在这几乎与世隔绝、消息闭塞的洛瓦江流域,认识她真容者想必寥寥。更何况,如今的曲香兰,经历了生死蜕变、心境转换,又在你身边潜移默化,气质中早年的阴鸷乖戾早已洗练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的沉静与历经沧桑后的通透,面容绝美,却与当初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尸香仙子”
判若两人。若非与她极为相熟之人,极难将眼前这位气质恬静、举止有度的纱裙女子,与昔年太平道中那个令人畏惧的煞星重叠在一起。
你则依旧是一副家境优渥、四处游历、追求新奇刺激的富家公子哥打扮。一袭质地上乘、裁剪合体的月白云纹锦袍,腰间系着羊脂白玉带钩,悬着一枚触手生温的龙纹玉佩,手中握着一柄素面紫竹骨的折扇,并未打开,只随意把玩。你步履从容,神态闲适,目光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一丝纨绔子弟特有的、对周遭事物的淡淡审视与疏离,仿佛真是一个被家族保护得极好、初次来到这“化外之地”
观光猎奇、寻找刺激的膏粱子弟。
二人离开客栈所在的、相对清静的街巷,径直朝着新安城最中心、也是地势最高、最为显赫的区域行去。越靠近城心,街道越发宽阔规整,两旁的建筑也越发高大考究,虽不及中原州府城池的巍峨,却也颇具规模,砖石结构为主,飞檐斗拱,带着明显的汉式建筑风格,间或糅合了一些本地干栏式建筑的底层架空特点,以适应潮湿气候。行人之中,汉人装束者明显增多,且多衣着光鲜,举止间带着一种久居此地、身为“上民”
的从容与隐隐的优越感。市面也远比城外码头区整洁,店铺林立,货物琳琅,甚至能看到几家挂着中原字号招牌的绸缎庄、酒楼和银楼,显见此地汉人移民势力之盛,已将中原的繁华模式近乎完整地复制了过来。
最终,你们在新安城中心一片被高大红墙圈起的巨大院落前停下。这院落占地极广,几乎占据了城中心最佳的位置,背靠城内唯一一座隆起的小山丘,俯瞰全城。
高耸的朱漆大门紧闭,门前是十六级汉白玉台阶,台阶两侧各蹲踞着一尊石雕的狰狞异兽,似狮非狮,似麟非麟,口中衔环,目露凶光。门楣之上,高悬着一块巨大的黑底金字匾额,上书三个铁画银钩、力透纸背的鎏金大字——“镇南观”
。观前是一片以巨大青石板铺就的开阔广场,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光可鉴人。此刻虽非初一十五的大日子,但观门前亦有香客行人往来,只是气氛肃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十六级白玉台阶之下,左右各八名顶盔贯甲、手持寒光闪闪长戟的彪悍“道兵”
,如同泥塑木雕般肃然挺立。他们身形魁梧,面容冷峻,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不断扫视着广场上过往的每一个人,一股森然肃杀之气弥漫开来,与“道观”
应有的清静无为、祥和安宁之名,实是格格不入,反而更像是一处戒备森严的军事衙署或权贵府邸。
你心中了然,示意曲香兰上前。她莲步轻移,走到台阶下,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以素雅撒金笺书写的拜帖,递给了守在最前方、似乎是头目的一名道兵。那拜帖形制普通,但纸质优良,墨迹醇厚,落款处仅有一个看似随意的花押。然而,那花押的笔画走势与细微转折间,却暗藏着一个极其隐秘、唯有太平道最高层核心圈子的寥寥数人才知晓、也才敢使用的特殊暗记。这暗记本身并无实际权力,却象征着与“圣尊”
姜聚诚非同一般的亲密关系,是一种身份与血统的隐晦宣示。你相信,在此地,在太平道经营百年的洛瓦江流域,“圣尊亲眷”
这个身份,足以敲开绝大多数紧闭的门扉,引来看门狗最高规格的“礼遇”
。
果不其然,那道兵头目接过拜帖,起初神色冷峻,目光在拜帖上迅速扫过,当他的视线落在那看似寻常的花押上,尤其是捕捉到那外人绝难模仿的暗记笔锋时,脸色骤变!先前的冷峻与公事公办的漠然,瞬间被一种极致的震惊、惶恐与卑微的恭敬取代,仿佛手中捧着的不是一张纸,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或是一道催命符。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甚至来不及细看你与曲香兰的容貌,慌忙将拜帖双手捧还曲香兰(甚至不敢直接触碰她的手),然后向你们深深一揖,几乎将腰弯成了九十度,旋即如同被火烧了屁股般,转身疾步奔上台阶,推开那扇沉重的朱漆侧门,消失在高墙之内,显然是入内通传去了。其动作之慌乱急切,与之前肃立如山的姿态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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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候的时间并不长。不多时,侧门内便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侧门再次被拉开,一位身穿青色云纹八卦道袍、面皮白净、留着三缕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长髯、年约四旬的中年道士,快步迎出。他人未至,一阵热情得近乎夸张、带着刻意讨好意味的笑声已先传了过来:
“哎呀呀!不知是贵客临门,大驾光临敝观,有失远迎,有失远迎!万望恕罪!恕罪啊!”
他脸上堆满了笑容,眼角眉梢都透着一种久经世故的圆滑与谄媚,目光如同最灵敏的探针,飞快地在你和曲香兰身上扫过。在你身上停留略久,似乎是在评估你的衣着气度与那份拜帖所代表的份量是否相符;而在曲香兰身上虽只一瞥,但即便有面纱遮掩,其窈窕的身段、沉静的气韵,尤其是那双露在外面的、清澈却不见底的眼眸,已让他心中凛然,更对你“圣尊亲眷”
的身份深信不疑——能拥有如此绝色且气质非凡的侍女(或女伴),本身便是地位的象征。
“在下观中执事,道号清微,奉观主他老人家之命,特来迎迓贵客。公子,姑娘,快请进,快请进!外面日头毒,莫要晒着了。”
清微执事侧身让开道路,躬身引路,态度恭谨谦卑到了极点,几乎是将你们当成了微服私访的亲王贵胄。
你们随他踏入那扇沉重的朱漆侧门,眼前景象豁然开朗,与外界的肃杀戒备、烈日炎炎截然不同,仿佛一步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一入门,一股奇异馥郁、复杂难言的香气便如同无形的潮水,扑面而来,将你们瞬间包裹。这香气绝非寻常道观中常见的、清心宁神的檀香、沉香清气,也非佛寺的旃檀梵香。它层次极为丰富,甚至显得有些混乱:底层是名贵沉香燃烧后特有的、醇厚深沉的木质甜香;中层则混合了数种女子常用的、或清雅或浓艳的脂粉香气,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带着甜腻花果调的、类似催情香料的味道;最上层,似乎还隐约飘散着一丝酒液的醇香与珍馐佳肴的余味。多种气息交织混杂,形成一种独特而奢靡的、令人闻之微醺、心神荡漾的馥郁氛围,与“清修之地”
四字实是南辕北辙。
观内景象更是令人瞠目,饶是你见多识广,心中亦不免泛起一丝淡淡的讥诮。这哪里是什么道家宫观、清静福地,分明是一座极尽豪奢、穷奢极欲的皇家园林与温柔乡的结合体!
举目望去,亭台楼阁,星罗棋布,无不雕梁画栋,极尽精巧奢华之能事。汉白玉雕琢的栏杆,蜿蜒环绕着数个开满奇花异草的巨大花圃,其中不乏中原罕见的珍稀品种,姹紫嫣红,争奇斗艳。花间有羽色绚丽的孔雀、珍禽悠然徜徉,见到生人亦不惊慌。巨大的太湖石堆砌成的假山,层峦叠嶂,鬼斧神工,其间引活水为溪,潺潺流过荷叶田田、金鲤嬉戏的莲池,水上架着精巧的九曲回廊,廊柱以珍贵的紫檀木制成,头顶绘着精美的神仙人物、仕女游春之类的彩画,笔法细腻,色彩艳丽。远处,数座巍峨的殿宇依山势而建,飞檐斗拱,气势恢宏,屋顶覆盖着光润欲滴的琉璃瓦,在透过树隙的阳光下流光溢彩,金碧辉煌。空气中弥漫的,除了那甜腻的香气,便是无处不在的、金钱与物力堆砌出的奢靡气息。
更引人侧目的是,在这宛如仙境的园林中,廊庑间、花径上、水榭旁,不时有身着轻薄月白色道袍的年轻女子袅娜行过。她们云鬓高挽,发间插着珠钗玉簪,步摇轻颤。身上所着道袍,质地轻薄如蝉翼,在阳光下几乎呈半透明状,勉强遮掩着内里曼妙的曲线与若隐若现的肌肤。行走间,腰肢轻摆,如弱柳扶风,眼波流转,似春水含情。偶尔与你们的目光相接,便迅速垂下眼帘,粉颊飞红,露出一副羞怯不胜的模样,随即抱着手中的经卷、香炉或果盘,迈着细碎急促的步子匆匆离去,只留下一缕混合了脂粉与体香的香风,在空中久久不散。她们名义上或是“女冠”
、“道姑”
、“侍香童子”
,但那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间流露出的柔媚体态与风情,与道家“清静无为”
、“抱朴守真”
的教义,实是相去甚远,倒更似豪门富户中圈养的、精心调教过的歌姬舞女。
你脸上适时地露出几分属于“没见过太多世面的纨绔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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