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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午后,盛夏的烈日高悬于枼州城上空,将这座畸形的繁华边城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闷热之中。然而,【秋风会馆】三楼这间专为你预留、最为僻静的上房,却仿佛自成一个清凉世界。厚实的砖石墙壁与考究的木制结构,有效地隔绝了外界的燥热与市井喧嚣。阳光透过那扇朝向庭院、雕刻着繁复如意云纹的楠木花窗,在擦拭得一尘不染的深色柚木地板上,投下了一片片被窗棂切割得斑驳陆离、缓慢移动的光影。
你已换下了昨日那身便于行动的靛蓝绸衫,此刻身着一袭质地柔软、剪裁宽松的月白色细麻长衫,腰间仅以一条同色丝绦随意系住,乌黑的长发也未束冠,只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子在脑后松松绾了个髻,几缕散发自然地垂在颈侧。这般装扮,褪去了商人的精明与昨日直面姜聚诚时的凛然,多了几分闲适与出尘的隐逸之气,仿佛只是一位寄情山水、偶然驻足此地的文人雅士。安然坐在临窗的一张铺设着清凉竹席的矮榻上,身姿放松,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稳。面前一张矮几,几上除了一套素雅的越窑青瓷茶具,便是一只小巧的紫泥风炉,炉中炭火正红,上面坐着一把提梁圆肚的紫铜壶。壶中的山泉水,取自会馆后院那口据说是引了地下活水的深井,水质清冽甘甜,此刻已被炭火烘烤了许久,壶壁滚烫,壶内正发出水将沸未沸时特有的、由细密逐渐转为清晰的“嘶嘶”
鸣响,如同春蚕食叶,又似远处溪流潺潺,在这静谧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带着某种抚慰人心的韵律。
粟永仁几乎是踏着约定的未时三刻,分秒不差地,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紧闭的房门外。他没有带任何随从,甚至连脚步声都刻意放得极轻,若非你灵觉远超常人,几乎难以察觉。他今日换下了一身彰显家主身份的华服,只穿了一身毫无纹饰的深青色细布常服,样式普通,如同城里任何一位家境尚可的账房先生。然而,这身低调的衣着,却丝毫无法掩盖他此刻糟糕的状态。脸色比昨日下山时似乎稍稍恢复了些许血色,但那如同墨染般的浓重眼袋,眉宇间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的惊惶、疲惫,以及那双眼睛里密布的血丝与深处无法掩饰的恐惧,都清晰地表明,昨夜对他而言,绝非一个能够安眠的夜晚。想必又是一个在辗转反侧、噩梦连连、被真仙观中那恐怖一幕与家族未来无尽黑暗的想象反复折磨的不眠长夜。
“杨先生。”
粟永仁在门外停下,没有立刻推门,而是先深深地、极其恭敬地作了一揖,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刻意压低的恭敬,以及一丝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颤抖。
“粟家主来了,请进。”
你并未起身,甚至没有转头,目光依旧落在紫铜壶那逐渐升腾起白色水汽的壶嘴上,只是微微颔首,抬手随意地示意了一下,语气平和淡然,仿佛只是在招呼一位前来品茶论道的寻常友人,而非昨日才共同经历了一场直面魔头、生死悬于一线的惊魂之旅。
得到你的允许,粟永仁这才小心翼翼地、用最轻的力道推开那扇虚掩的雕花木门,侧身闪入,又立刻回身,动作轻缓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琉璃,将房门仔细地、严丝合缝地关好,仿佛要将门外一切可能存在的窥探与危险,都彻底隔绝。他转过身,走到矮榻前约三步远处停下,却不敢与你同坐,甚至不敢靠得太近,只是垂着双手,微微躬身,肃立在侧旁,姿态恭谨谦卑到了极点,几乎与最驯服的仆役无异。
经过昨日真仙观那惊心动魄、彻底颠覆他认知的一幕,亲眼目睹了你如何以一人之力,直面太平道至高无上的圣尊与四大天师,不仅安然无恙,更将对方搅得方寸大乱,你在粟永仁心中,已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引荐、或许有些本事的“奇人异士”
,而是一位真正深不可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其力量与智慧完全超越他理解范畴的、近乎“神仙”
或“魔头”
般的存在。
“坐。”
你似乎这才从“观水”
的闲适中收回些许注意力,用下巴点了点矮榻另一侧同样铺着竹席的空置锦垫,语气依旧平淡。同时,手腕轻抖,将碧绿清澈、香气高扬的茶汤,稳稳注入粟永仁面前那只白瓷杯中。清雅高致的茶香随之在室内氤氲开来,稍稍冲淡了因粟永仁到来而无形中增加的凝重与压抑气氛。
“谢先生赐茶。”
粟永仁这才诚惶诚恐地侧身,在锦垫的边缘极为拘谨地坐下,只敢挨着一点点边,腰背挺得笔直,仿佛随时准备起身听训,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并拢的膝盖上,姿态僵硬,如同初次进入学堂、面对严师考校的蒙童。
你将冲泡好的茶盏轻轻推到他面前,自己亦端起面前那杯已沏好的茶,却没有立刻啜饮,只是用指尖感受着薄胎瓷杯传来的、恰到好处的温热,目光平静地落在粟永仁那张写满了不安、惶恐与极度疲惫的脸上。窗外的光斑在他脸上明暗交错,更衬得他神色晦暗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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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在茶香中弥漫了片刻,你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如同投入平静深潭的石子:
“粟家主,昨日在真仙观,与姜圣尊叙话时,我曾明言,与他,或者说,与你们太平道姜氏一脉,往上追溯,或许有那么一点微不足道、几乎不存的亲戚关系。”
你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日窗外的阳光,或者杯中茶叶的舒展姿态,目光却深邃如古井寒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探究意味,仿佛要透过粟永仁的眼睛,看进他记忆的最深处,挖掘出那些被岁月与恐惧尘封的秘辛。
“此事看似戏言,实则牵涉颇多,关乎渊源,亦关乎……某些或许被遗忘的因果。我心中亦有些好奇。”
你微微停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沿,“你久居枼州,粟家与太平道渊源最深,纠葛已逾二百年,你又是粟家当代家主,这二百年来的是非恩怨、来龙去脉,想必知晓得比旁人更为详尽真切。不知……可否为我解惑一二,说说这太平道,与你们粟家,究竟是如何走到今日这般……血脉相连、休戚与共,却又……面目全非的境地?”
粟永仁闻言,浑身微不可察地剧烈一震,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他捧着那杯温热茶盏的手猛地一抖,几滴滚烫的茶汤立刻溅出,落在他因紧张而青筋微显的手背上,瞬间烫红了一小片,他却恍若未觉,仿佛那点灼痛远不及你话语带来的冲击。
他连忙手忙脚乱地将茶杯放回矮几上,发出“咔哒”
一声轻响,双手下意识地在袍子上擦了擦,旋即又意识到这动作不雅,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勉强至极的笑容,声音愈发恭顺,甚至带上了哀求的意味:
“先生折煞我也!折煞我也!您有何疑问,但问无妨,永仁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不敢有半分隐瞒,半字虚言!若有半句不实,叫我粟永仁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不敢,也丝毫生不起去探究你为何突然对这段陈年旧事,尤其是与姜聚诚那虚无缥缈的“亲戚”
关系产生兴趣的念头。在他如今看来,你的任何举动,任何问题,都必然蕴含着深不可测的用意,是他无法揣度、更无权过问的。他只需要将自己所知的一切,无论光荣还是屈辱,无论血腥还是隐秘,都和盘托出,便是他此刻最大的“本分”
,也是他为粟家在朝廷那边谋求一线生机所能做的、最“正确”
的事。
你微微颔首,示意他不必如此紧张发誓,可以放松些,慢慢说。你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了吹茶汤表面并不存在的浮叶,然后浅浅地抿了一口,清冽的茶香与微微的苦涩在舌尖化开,带来一丝宁神的凉意。
粟永仁得到你的示意,仿佛获得了某种赦免,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丝。他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悠长而颤抖,仿佛要借此平复内心因你的问话而掀起的惊涛骇浪,也仿佛在整理脑海中那些尘封已久、带着血泪与无尽屈辱的记忆碎片。他略微沉吟了片刻,眼神变得有些空洞而悠远,似乎在斟酌该从哪里说起,又仿佛被那段沉重的历史本身所压迫。最终,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投向窗外,越过【秋风会馆】精巧的庭院飞檐,落在枼州城那鳞次栉比、在阳光下反射着各种光泽的屋顶,以及更远处,天边那隐约可见、如同擎天巨柱般沉默耸立、终年云雾缭绕的天柱峰轮廓上。那山峰,是太平道“真仙观”
所在,是枼州一切畸形繁华与黑暗罪恶的源头,也是笼罩在粟家头顶二百多年、无法摆脱的梦魇。
他的眼神变得复杂无比,混杂着敬畏、恐惧、屈辱,以及一丝难以言喻、对命运无常的茫然。良久,他才缓缓收回了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氤氲的茶气上,声音低沉、缓慢,带着一种追忆往事的、沉重的沧桑感,与深入骨髓的疲惫,开始了他那漫长而悲怆的讲述。一段被时光刻意掩埋、交织着野蛮与文明、血腥与繁荣、背叛与妥协、屈辱与畸形成长的、枼州与太平道二百余年的隐秘历史,在你面前,如同一幅浸染了血与泪、金与铁的漫长画卷,徐徐展开。
“此事……说来话长,若要追根溯源,恐怕得追溯到二百八十余年前,我粟家六世祖,讳‘粟山’,在位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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