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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亲手给自己打了一口棺材。
不是怕死。是把赵德茂留给我的那块刨花——那块刻着“一共十二个,后山槐树下,别让赵瞎子打开第九口”
的刨花,藏在了棺材夹层里。棺材封好之后,我把它沉进了镇外的那条河里。
我想让这件事沉下去。
可今天我把这个故事讲出来,是因为前天我又在梦里听到了刨木声。一下,一下,极有节奏,像有什么东西在木头里敲着求救。
而我醒来时,枕头边放着一片松木刨花。
上面刻着一个字:
“来。”
我盯着那片刨花看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
“来。”
就一个字。刻得比从前那些字都要深,像是要把木头戳穿似的。我翻来覆去地看,刨花的背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记号。可我知道这东西是从哪儿来的——松木,老料,纹理细密,带着一股陈年的松脂味。赵德茂用的就是这种木料。
他回来了。
或者说,它回来了。
秀兰在屋里喊我吃饭,我把刨花塞进袖子里,应了一声。栓柱已经坐在桌边了,七岁的娃,筷子还拿不太稳,夹菜时洒了半桌子。秀兰一边擦一边骂,栓柱咧嘴笑,露出两颗豁了的门牙。我看着他的笑脸,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那天夜里,我没有睡。
我把作坊里的东西清点了一遍:墨斗、角尺、刨子、凿子,还有一把祖传的鲁班尺。我爹临终前把这把尺子交给我时说过一句话:“守拙,咱们陈家木匠三代人,没做过一件亏心活。这把尺子量过的东西,妖魔鬼怪不敢近身。”
我那时当他老糊涂了说胡话,可自从老槐树下那夜之后,我信了。
那把鲁班尺上刻的不是普通的刻度,是二十八宿的星位图。尺身是雷击木做的,乌沉沉的,拿在手里比寻常木尺重得多。我把它别在腰后,又把墨斗灌满了新磨的墨汁——不是普通的墨,是我用朱砂、黑狗血和陈年糯米浆调出来的,臭烘烘的,秀兰要是闻见了准得骂我把作坊搞得像杀猪场。
一切准备停当,我吹灭了灯,坐在黑暗中等着。
子时三刻,刨木声响了。
这次不在作坊里,在屋顶上。
那声音不急不慢,像是有人蹲在房梁上一下一下地刨木头。瓦片没响,可刨木声清清楚楚,仿佛屋顶上凭空多了一块木板。栓柱在里屋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秀兰的鼾声停了,又响起来。我攥紧了鲁班尺,轻轻拉开后门,翻上了屋顶。
月光惨白,照得瓦片上像镀了一层霜。
屋顶上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刨木声却在我脚下响着——我低头一看,脚下的瓦片不知何时变成了一块松木板,板面上刻着一行行小字,字迹像活的一样在月光下蠕动。我蹲下细看,那些字竟然是倒着写的,笔画从右往左,像是要从木板里挣脱出来。
我认识这种写法。赵家棺材内壁上的符文,就是这种倒写的古字。
木板上的字在我眼前渐渐变正,仿佛水面上的倒影被一只无形的手翻了过来。那些字终于能读懂了:
“陈木匠,第九口不是给你的。第十三是你儿子的。”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冻住了。
第十三口棺材。老槐树下有十三口棺材,第九口里躺着李家的狗剩,第十、十一、十二口里是另外三个孩子,第十三口——我当时从土里拽出来的最后一口棺材,里头躺着奄奄一息的周家小囡。我记得清清楚楚,一共十三口,周家小囡是第十三个。
不对。
周家小囡是第十三个被放进去的,可她被救出来了。那第十三个位置就空了出来。
赵德茂要补上这个数。
补上我的儿子。
脚下的木板猛地裂开,我整个人往下一沉,一只冰凉的手从裂缝中伸出来,死死攥住了我的脚踝。那只手的皮肤像老树皮一样干裂,指甲长而弯曲,泛着青黑色的光。我挥起鲁班尺狠狠砸下去,那只手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松开了。
我从屋顶滚落下来,摔在作坊的柴堆上,肋骨磕得生疼。头顶的瓦片恢复了原样,刨木声消失了,月光静静地照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秀兰被响声惊醒了,披着衣服跑出来:“咋了?摔着了?”
“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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