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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清晰了。是从……院子里传来的?
我屏住呼吸,赤脚走到窗边,撩起旧窗帘一角。月光惨白,洒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石磨盘上,空空如也。
但那声音,真真切切,就在窗外。不是风,不是虫。是一种……调子很古旧的哼唱。没有歌词,只有断续的、哀婉到极处的旋律,像是一个人被遗忘了千百年,在冰冷的深渊里,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发出的呜咽。幽渺,凄清,直往人骨头缝里渗。更让我血液冻结的是,那声音并非飘荡在空气中,而是……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的?不,又好像确实有微弱的源头,带着一种湿漉漉的回响,仿佛穿过厚厚的海水与岩层传来。
是那个瓶子。它回来了?它怎么回来的?歌声……是它在“唱”
?
我浑身发冷,下意识想喊二叔,喉咙却像被扼住,发不出声音。那歌声有了变化,不再仅仅是哀怨,旋律中开始夹杂着某种……指引。极其模糊的方向感,像水波一样,带着我的意识不由自主地向东南方飘去。
黑礁崖。
这个词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伴随着一阵冰冷的悸动。
第二天一整天,我都魂不守舍。二叔似乎恢复了常态,绝口不提昨晚的事,只是眼神偶尔掠过院子时,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那歌声没有再出现,阳光下的清水湾平静依旧。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幽咽的调子,还有脑子里被强行植入的、指向黑礁崖的方位感,像一枚生锈的钩子,扎在了心底,稍稍一动,就牵扯出隐秘的痛楚和……该死的好奇。
接下来几天,我像着了魔。先是拐弯抹角地向村里几位年纪最大的老人打听黑礁崖和奇怪的瓶子。他们的反应和二叔如出一辙——瞬间变色的脸,严厉乃至惊恐的喝止,然后紧闭嘴唇,一个字也不肯多讲。只有一个独居的、据说年轻时当过“观潮人”
的聋伯,在我帮他修了好半天漏雨的屋顶后,蹲在墙角,用含混不清的嗓音,漏风似的说:“黑礁崖下头……有东西。老一辈传下来的,说不清是啥。海老爷的牢房?……反正,活人勿近,死人……也勿近。那地方的海水,颜色都比别处深一截,腥气重得呕心。”
“那有没有什么……女人?或者歌声的传说?”
我试探着问。
聋伯浑浊的眼睛看了我很久,慢慢摇头:“女人?歌声?没听过……倒是有个老话,说月圆夜黑礁崖雾最大的时候,能听见底下像有很多人在哭,又像在笑……作孽哟。”
月圆夜?我抬头看天,农历十四,月亮已经很大很亮了。
那直接出现在我脑海的“歌声”
指引,却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清晰。甚至在白天,只要我静下来,耳边就会响起那湿冷的、带着回音的哼唱,东南方向的牵引力强烈到让我坐立不安。我查过资料,问过偶尔回村的、见识稍广的年轻人,没人认识那种符文。青铜瓶的样式也古怪,非唐非宋,透着一种原始的、与这片海域历史记载格格不入的狰狞感。
所有正常的途径都堵死了。而那个秘密,那个被锁在歌声与禁忌背后的答案,却在疯狂地撩拨着我。或许,我只是需要一个理由,来解释我为何最终走向了那里。
农历十五,满月。月光给海面铺了一层晃动的碎银,却照不透东南方向那团常年盘踞的、比夜色更浓的厚重雾气。黑礁崖像一头匍匐的巨兽,隐在雾后,只露出模糊险峻的轮廓。海浪拍打崖壁的声音,在这里变得沉闷而巨大,咚——咚——,如同缓慢的心跳,抑或是……巨兽的吞咽。
我没有告诉二叔。换了一双结实的旧胶鞋,带上一支强光手电,一把从二叔工具箱里顺出来的、沉甸甸的旧榔头——说不清为什么要带它,大概是心里那点可怜的安全感需要一点坚硬的依凭。
沿着崎岖陡峭、几乎不能称之为路的小径向下,雾气迅速吞没了月光,也吞没了我。手电的光柱像一把虚弱的匕首,只能切开前方几步远的混沌。空气湿冷得能拧出水,带着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腥气,聋伯没说错,这腥气里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腐朽味道。巨大的黑色玄武岩从雾中狰狞地伸出,表面滑腻异常,覆盖着厚厚的、颜色暗沉的不知名苔藓或贝类。
那直接作用于意识的“歌声”
在这里达到了顶峰,不再是飘渺的指引,而变成了急促的、充满渴望的催促,源头就在崖底最深处。我几乎是踉跄着,被那股无形的力量牵扯着,手脚并用,滑下最后一段近乎垂直的湿滑岩坡。
脚下不再是岩石,而是没到小腿的、冰冷刺骨的海水。这里是一个被环形黑崖包围的隐秘水洼,与外海相通,水流诡异而平静。雾气在这里淡了些,月光得以艰难地透入一点,映得水面泛着一种死寂的、铅灰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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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声停了。
万籁俱寂,只有海水轻轻晃动的细微声响,和我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
然后,我看见了。
在水洼靠崖壁的一侧,有一个被侵蚀出的、低矮的洞穴入口,大半没在水下。就在那洞口上方,潮湿滑腻的黑色岩壁上,缠绕着几条粗大得超乎想象的铁链。那铁链黑沉沉的,看不出材质,上面同样布满了与青铜瓶上风格类似的、令人望之心悸的扭曲纹路。铁链的一端深深楔入岩石,另一端……
另一端,锁着一个“人”
。
或许,只能勉强称之为人的轮廓。她蜷坐在洞口一块略高于水面的岩石上,背靠着湿冷的岩壁。身上是一件破败不堪、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白衣,湿漉漉地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上。长发委地,纠结成团,遮住了大半脸庞,只露出一点尖削苍白的下颌。
我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冲上了头顶,又瞬间冻结。手电的光柱颤抖着,凝固在她身上。
似乎被光线惊动,那团白色的身影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动了一下。覆面的长发向两侧滑开些许。
我看到了一双眼睛。
没有瞳孔,或者说,整个眼窝里只有一片浑浊的、仿佛沉淀了无数海沙与时光的惨白。可就在这片惨白深处,却又似乎有两点极其微弱的、幽绿色的光点在闪烁,死死地“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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