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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意识看了看他压在笠帽下的脸,阴影浓重,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那股子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气息,隔着柜台弥漫过来。
“用量?”
我问。
“先要二十斤。”
二十斤!我差点惊呼出声。这用量,足够漆遍一座大宅所有的门窗梁柱还有余。他到底要漆什么?
他似乎察觉我的惊疑,笠帽又动了动,像是看了我一眼——虽然我看不到他的眼睛。“不该问的,别问。漆,能不能做?”
沉甸甸的银元袋子就在手边。铺子已经两个月没接过像样的生意了。我仿佛能听到米缸见底、房东催租的脚步声。喉咙有些发干,我舔了舔嘴唇:“能做。七天后来取。定金……”
“全款。”
他推了推那袋子,“漆成之时,我自来取。若色不对,”
他顿了顿,那平板的声线里第一次渗进一丝别的东西,寒意刺骨,“你须十倍赔我。”
说完,他不再多留,转身就走。那挺括的藏青布袍下摆拂过门槛,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门外渐浓的暮色里,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柜台上那袋沉甸甸的银元,和空气里残留的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像是陈旧木料混合着某种阴湿泥土的气息,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我的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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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开袋子,里面是整整五十块亮闪闪的“袁大头”
。买最好的朱砂和陈漆都绰绰有余。心头的疑虑被这实实在在的银光压了下去。或许真是个有怪癖的豪客吧,祖传的老宅要翻新,讲究些也是有的。
不敢怠慢,第二天我就关了铺面,亲自去相熟的材料行,挑了最贵最纯的辰州朱砂块,又翻出窖藏里一小桶据说已存了十年的精制熟漆底料。剩下的漆料年份不够,我咬牙把压箱底的本钱都拿出来,四处搜罗,总算凑齐了分量。
接下来几天,我几乎吃睡都在后头的小作坊里。碾朱砂,漂洗,一遍又一遍,直到漂朱砂的水清亮如初。滤生漆,调配,试色。对着日光,对着烛火,反复比对。脑子里总是盘旋着那句“初凝之血”
。我试着加入极微量的上好黑烟,又觉得太死;试着调一点茜草汁,又嫌轻浮。折腾得眼都红了,终于在某天傍晚,最后一缕天光透过窗纸落在新刮的漆板上时,我看到了——那是一种极其内敛又极其深邃的红,暗处似浓墨,亮处又隐隐透出一股温润的、仿佛活物心脏搏动般的血晕。就是它了。
第七日,傍晚。那人准时出现,依旧是那身藏青衣,阔边笠帽。他仔细检查了每一桶漆,甚至用我刮漆的牛角刀挑起一点,在指尖捻开,凑到鼻尖闻了闻,又对着将熄的天光看了许久。整个过程沉默得让人心慌。
“可以。”
他终于吐出两个字,声音似乎比上次更哑了些。他付清了尾款——又是一袋银元,然后不知从哪儿唤来两个沉默寡言的脚夫,用盖得严严实实的青布大筐,将那二十斤红漆悄无声息地抬走了。临走,他给我留下一张便笺,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城西三十里,青林镇,槐树巷尾。”
字迹瘦硬,力透纸背。
“漆若有余,或有不妥,可至此寻我。”
他说完,便跟着脚夫消失在巷子尽头。
我捏着那便笺,心里莫名有些空落落的不安。地址是邻镇,并不算太远,但这桩生意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性。我摇摇头,把便笺随手塞进账本里,掂量着手里沉甸甸的钱袋,那股不安很快被喜悦冲淡了。这下,能过好一阵松快日子了。
我把剩下的边角料红漆,大约还有小半斤,仔细封存在一个不起眼的黑陶小罐里,放在作坊角落的架子上。这漆难得,说不定以后接精细活能用上。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直到交货后的第三天下午,一个从青林镇来县城贩山货的熟人,急匆匆跑进我铺子,脸色煞白,带着尚未消散的惊悸。
“王掌柜!出……出大事了!青林镇,槐树巷,刘大户家,灭门了!”
我心头猛地一跳,手里正在清理的漆刷“啪嗒”
掉在地上。“刘大户?槐树巷?”
“对对!就是他家!惨呐……一家七口,加上丫鬟婆子,十一口人,昨晚一个没剩,全死了!听说……听说死状极惨,屋里屋外都是血……可邪门的是,”
他凑近我,压低了声音,眼里满是恐惧,“官差去了,发现好些木头家伙——门窗、桌椅、床架,甚至房梁……都被人新漆过了,漆得通红通红!那颜色……渗人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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