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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珍视之物?我脑子里一片混沌,家徒四壁,除了这条刚从爹那里继承来的、浸透罪孽的性命,我一无所有。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我摇摇欲坠的理智。拒绝?这念头刚升起,一股更加阴寒、更加粘稠的恶意便从窗外汹涌而入,瞬间将我淹没,仿佛有无数双冰冷的手扼住了我的喉咙。我毫不怀疑,只要敢说一个“不”
字,下一瞬,我的脖子就会发出和那郎中后脑勺一样的碎裂声。
喉咙干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徒劳地开合着。最终,我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操控的木偶,僵硬地、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那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地,却耗尽了我全身的力气。
窗棂上的鸦影,倏地消失了。屋里的阴寒气息也随之退潮般散去。油灯的火苗似乎也恢复了些许活力,跳动了一下。我瘫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浑身脱力,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掌心那块血布,被汗水浸得湿漉漉、滑腻腻的,像一块捂不热的腐肉。窗外,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仿佛刚才那诡异的一幕,只是我惊惧过度产生的幻觉。
然而,契约已立。无声,却比烙铁更烫地印在了我的魂魄深处。那“最珍视之物”
的代价,像一个巨大的、漆黑的漩涡,悬在我头顶,随时准备将我吞噬。
日子竟离奇地滑向了截然不同的轨道,快得让人眩晕,带着一种不真实的、令人心悸的甜腻。就在那鸦影消失的第二天清晨,村东头几十年没人管的破窑洞,竟塌了半边。村里人赶去瞧热闹,在塌方的土石堆里,赫然露出了一个朽烂的木箱角。箱子被七手八脚挖出来撬开,里面竟满满当当全是铜钱!虽已锈蚀粘连,但数目惊人,足够一个普通农家几辈子嚼用。里正捻着胡子,说这大概是几十年前兵荒马乱时哪个大户埋下的浮财。按规矩,谁家地界上挖出来的,就算谁家的。
那破窑洞,紧挨着我爹留下的那块薄田。铜钱在阳光下泛着青绿的光泽,沉甸甸地压在我手上。我抬起头,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屋后那棵老槐树黑压压的树冠。枝叶深处,似乎有两点极微弱的红光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我的心猛地一沉,铜钱的冰冷触感瞬间变成了灼手的炭火。这不是运气,是索债的前息。
第一年,靠着这笔飞来横财,我翻盖了祖传的土坯房,青砖灰瓦,成了村里最气派的宅子。置了牛,买了地,昔日看都不看我一眼的媒婆,开始在我新砌的门槛上踏出印子。我像踩在云端,每一步都轻飘飘的,可脚下却总觉得是空的,悬着万丈深渊。那棵老槐树,我绕着走,夜里从不敢看它的方向。
第二年开春,一个操着外地口音的绸布商人,不知怎的看中了我家后院那几棵歪脖子老枣树,非说纹理奇异,是做上等织机梭子的好料,硬是塞给我一大锭雪花银。那银子白得晃眼,也冷得刺骨。当晚,那干涩喑哑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我空荡荡的新房里响起,像毒蛇的信子舔过耳膜:“……血食……活物……西墙根……鸡……”
命令!不容置疑的命令!我像被无形的鞭子抽打,跌跌撞撞冲向鸡圈,黑暗中抓住一只最肥硕的老母鸡。它温热的身体在我手中挣扎,发出惊恐的“咯咯”
声。我把它死死按在西墙根冰冷的新砖上,抽出柴刀。手抖得不成样子,刀刃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闭眼,挥下!温热的液体猛地喷溅在脸上,带着浓烈的腥气。鸡脖子在我手下抽搐,那挣扎的力道微弱下去,最后归于沉寂。墙根下,只留下一滩迅速变黑的血迹和几片零落的羽毛。
我瘫坐在血泊旁,大口喘着粗气,胃里翻江倒海。新宅的青砖墙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冰冷坚硬。恍惚间,那滩暗红的血渍竟像一张无声狞笑的嘴。那喑哑的声音没有再响起,但我知道,它在看。那双藏在槐树深处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血食已奉,契约的齿轮,又往更深的黑暗里转动了一格。
第三年的春风还没吹透冻土,媒婆那涂得鲜红的嘴,终于给我带来一个名字:青禾。邻村苏家的女儿。我见过她,在年节的集市上,她挎着篮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袄子,低着头匆匆走过,像一株初春怯生生抽芽的小草。她爹是个穷木匠,娘常年病着,家里还有个半瞎的祖母。苏家没多犹豫,只要了十两银子的聘礼,外加两担白米,就把女儿许给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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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亲那日,青禾被她娘领着,低着头走进我气派却空荡冰冷的新宅院。阳光斜斜照在她身上,能看见她细瘦脖颈上柔软的绒毛。她娘推了推她,她才飞快地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受惊的小鹿,清澈,带着点懵懂的羞怯,只一瞬,便又慌乱地垂了下去。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随即又被更沉重的冰冷攫住。这双眼睛……不该被拖进我这无底的泥潭里。
她娘絮絮叨叨说着“姑娘手巧”
“性子温顺”
“是个会过日子的”
,青禾始终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临走时,她娘推她,她才又飞快地抬了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我…我会绣花…能…能给你绣个荷包……”
说完,脸腾地红透了,拉着她娘的衣角,逃也似的离开了院子。
我看着那抹消失在门口的蓝色身影,心里像塞了一团浸透冰水的棉花,又冷又沉。这亲事,像一场裹了蜜糖的噩梦。青禾那双清澈的眼睛,总在我眼前晃,晃得我心头发慌,晃得那老槐树的黑影越发狰狞。
婚期定在秋后。日子越近,我心头的巨石就压得越沉,几乎喘不过气。青禾偶尔会托人捎点东西来:一块染成鸦青色的粗布帕子,上面用素线歪歪扭扭地绣了一对交颈的野鸭;几双纳得密密实实的鞋底;还有一次,竟是一小包晒干的野菊花,说是她祖母教的,泡水喝能安神。每一样东西都简陋,却带着她指尖的温度。摸着那对粗糙的野鸭,我指尖冰凉,仿佛已预感到它们脖颈折断、羽毛零落的惨象。
八月十五刚过,天说变就变。傍晚时分,乌云像打翻的墨缸,沉甸甸地从天边压过来,狂风卷着沙石,打得新糊的窗纸噼啪作响。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幕,紧接着,炸雷轰然滚过屋顶,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我坐在点着红烛的新房里,那烛火被穿堂风吹得忽明忽灭,在墙上投下我扭曲摇晃的影子。
雷声的余音还在屋顶滚动,另一个声音,那早已刻入骨髓的干涩喑哑,如同冰冷的毒蛇,毫无征兆地贴着我后颈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时辰……到了……”
我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冻住。
“你…最珍视的……”
那声音带着一种残忍的玩味,慢悠悠地吐出最后的判决,“……要她的命……亲手……用那帕子……”
轰!又一个惊雷在头顶炸开,震耳欲聋。
烛火疯狂地跳动了一下,几乎熄灭。墙上我的影子猛地拉长,扭曲得如同厉鬼。青禾!那双小鹿般清澈的眼睛!那细若蚊蚋的“能给你绣个荷包”
的声音!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被我死死咬住牙关咽了回去。我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瘫软在冰冷的太师椅里,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不……”
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嘶哑得连自己都认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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