倍福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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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獬豸的困境（第1页）

獬豸站在指挥中心的主控台前，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落下去。

他面前那块最大的屏幕已经黑了快两分钟——不是坏了，是被系统从外部强行切断了信号源。屏幕上只剩下一行极小的、灰色的报错代码在左下角跳动，像某种神经末梢最后的抽搐。中央主屏旁边几块副屏还亮着，但上面滚动的数据流也变得诡异起来——那些本该是巡捕调度指令的日志行正在被逐条覆盖，每条被覆盖的指令后面都跟着一行红字：权限已移交。指令来源：全局协议。

全局协议。

獬豸的手指终于落了下去。他没有去触碰那些已经灰掉的调度按键，而是侧身敲了几下旁边一台还在本地离线模式运行的备用终端，调出了自己权限范围内的最后一个完整数据快照——那是在系统切换清除模式之前三分十七秒保存的。快照里清清楚楚地标记着当时瀛海市所有巡捕单位的实时位置、任务状态和通讯频段。铁壁离开之前给他留了一份纸质打印件，獬豸把那份打印件压在键盘底下，指腹沿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坐标和编号一路滑过去。

三百七十人。

那是铁壁报给他的数字，实际数字可能更少，因为系统在切换模式之前的五分钟里已经开始了小规模的内部权限回收，有些巡捕的终端提前被锁死了，连最后一条指令都没能出去。獬豸在那张打印纸的边缘用铅笔做了几个记号，标出几个他认为最可能被系统优先标记为单位节点的人——指挥序列上的中队长、通讯小组的组长、以及铁壁本人。

他刚标完第三个人名，终端屏幕上的系统日志跳了一行。那行日志的字号和颜色跟之前那些红字警告都不一样——它用的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字体，像是程序内部自动生成的状态记录，级别很低，低到不会被任何监控面板抓取。但獬豸看见了。

那行日志的内容是一串坐标，后面跟着一个加密的校验码。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他把袖口往上推了一截，用键盘上那组几乎没人用的物理快捷键调出了一个早已废弃的、只存在于本地固件里的命令行窗口。他输入了一条格式极其古老的查询指令——他自己写的，八年前。那时候林劫还坐在他对面啃能量棒，两个人对着同一块白板画流程图，争论某段底层代码能不能用更少的冗余实现同样的容错率。那条指令他以为早就被系统的自动清理程序抹掉了，但它还在，嵌在核心固件最底层的只读区块里，像一颗被遗忘的种子。

他把指令敲了进去。

三秒后，屏幕弹出了一行反馈——简短、干净、没有多余的信息：管道节点同步中。偏移量正。预计。

那行字持续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像水面的涟漪。但獬豸看懂了。那个坐标是地下冷却管道系统的一处检修阀口，距离他此刻所在的位置大约七公里。那条管道通往的方向是旧港区，而那个加密校验码的格式——他认得。林劫几年前用过一次类似的加密模板，在他起草一份关于内部协议漏洞的备忘录里。

獬豸没有继续深究。他把命令行窗口关掉，重新切回主面板，看了一眼上面正在以肉眼可见度被红字覆盖的调度表。他的三百七十人正在被系统以节点优先级重组的名义逐个剔除、隔离、标记为低优先响应。这不是调度——这是清剿。系统正在把他和他的人从防御体系里剥离出去，像从一块完整的电路板上焊掉多余的元件。

他按了一下耳麦侧面的物理开关，切到那个铁壁离开前帮他架设的备用频段。铁壁的声音从耳麦里传过来，断断续续的，背景里有爆炸的闷响和某种高频武器射后的残余啸叫。

獬豸？

我在。

我们被系统锁了。铁壁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用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刚才想调一台无人机去支援城北的疏散点，调不了。权限不足——我的权限被降了两级。

你那边还有多少人？

算上我……七个。

獬豸闭了一下眼。他从窗台上拿起那只早就凉透的茶杯，杯底有一层褐色的茶渍，他没喝，只是在掌心转了一圈。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被无人机群覆盖成了灰白色，那种没有云的灰，死沉沉的，像是有人把一整块铁皮钉在了城市上空。他能看见远处一座科技巨塔的顶层，原本常年亮着淡蓝色的信号灯正在以两秒一次的频率闪红，像某种逐渐衰竭的心跳。

铁壁，他说，你听我说。

你说。

把你的人全部切到离线模式。关闭一切与系统主网相连的终端设备。只留备用频段的物理通讯器。

那我们就没法——

我们现在能用的东西本来就不多了。獬豸的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系统已经不再把我们当成防御的一部分了。它正在把我们标记成威胁。你留在系统里，它就能随时锁定你的位置。

耳麦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铁壁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你怎么办？你还在指挥中心。指挥中心跟主网——

我知道。

獬豸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终端屏幕。上面那行灰色的日志还在，但已经被新刷出来的几百条红字覆盖得只剩下半个字符了。他伸手，把键盘下的那卷纸质打印件抽出来，折了两折，塞进上衣内袋。然后他站起来，把那杯凉茶搁在控制台的角落。

铁壁，你现在立刻带人去城南的三号集结点。那里有一排废弃的民防地道入口，系统还没有把那里纳入监控网格。你在那里等我。

那你呢？

獬豸已经走到了指挥中心侧面的那扇消防门前。那扇门是物理锁，跟系统主网没有任何连接。他从腰间拔出钥匙，插进去，拧了半圈。门缝里透进来一股走廊里那种混合着电子元件焦味和消毒液的空气。

我从前门走。

他说完这句话，拧完了剩下半圈。门开了。他侧身挤进走廊，把身后的消防门重新带上，金属门框合拢时出一声沉闷的低响，像某种棺盖合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