倍福文学

手机浏览器扫描二维码访问

第17章 万物为刍狗（第1页）

那次接入了结了之后，林劫在工棚里坐了很久。他没有立刻收拾设备，只是靠墙坐着，把刚才感知到的东西在脑子里来回翻了几遍。

那些节点还在他的意识深处亮着。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它们就浮出来，密密麻麻的，像是把整个瀛海市的夜晚浓缩成了一个星图投影在他的眼皮内侧。他能记住那些节点的排列，中心区域的密集和外围区域的稀疏，越靠近边缘光点就越暗、越慢，像是快要熄灭的灯。

那些暗处的节点让他想起以前在修车厂的时候，每天傍晚收工后坐在门口抽烟，看到锈带那些破棚屋里亮起来的灯光，隔着灰蒙蒙的空气，一簇一簇的，连不成片。那些灯后面都是人。他不知道那些人叫什么名字、在过什么样的日子，但他知道他们在哪。他们就在那些光后面，吃饭、睡觉、吵架、生病、活着。

现在他知道了——在的视角里，那些人也只是一些光点。而且那圈光点的排布方式跟瀛海市社会阶层的真实分布几乎一模一样。中心区域那些密集明亮的节点对应着那些住在科技塔楼高层、拥有高级别系统权限、日常生活被大量数据输入输出包裹的精英群体。而外围那些暗淡稀疏的节点，就是锈带和城市边缘的普通人——他们是龙吟系统数据的输出者，但不是输入者。系统从他们身上采集健康、位置、消费数据，却很少为他们提供算法优化的回报。他们在这张星图上存在，但他们的存在感极低。

林劫回想起那个蜷缩在墙角的模糊身影——那只是一个普通人，也许失业了，也许生病了，也许只是累了。在那个节点的内部数据碎片中，那个身影停留了很久，没有任何事件生，没有任何数据波动，就是一个人蜷在角落里待着。在的星图上，他的亮度低到了几乎要被相邻节点的光芒覆盖的程度。但那个节点没有熄灭，它还在以稳定的低频率亮着。那人还活着。

林劫开始意识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这片星图的运转方式本身就在传达信息。那些节点的亮度差异、频率高低、内部数据碎片的密度——所有这些都不是随机的。它们是对所有被观察对象的分类结果。系统把每一个人的存在简化为一个可被量化、可被排序的数据指标。在那种分类标准下，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人和一个在深夜加班的人、一个睡在富人区恒温公寓里的人，他们之间的区别被压缩成了亮度、频率、密度的参数差异。但他们在星图上都被同等程度地看见了——被看见的方式完全相同，只是看见之后的处理方式不同。

林劫感觉到自己正在被那个视角本身影响。他现自己开始用和数据密度去描述人——那是一种危险的、非人的思维方式。他在ec-oo实验日志里读到过实验体a在第四次测试后出现的身份偏差。他现在知道那种偏差是从哪里来的了——你站在一个看一切却不在意任何事物的位置上足够久，你就会开始用那种方式去看东西。你看到的人不再是人本身，而是他们的数据轨迹、他们的系统评分、他们在这个星图上的亮度和频率。

他在感知层里捕捉到的那些数据碎片也变得越来越清晰。一个坐在深夜办公室里揉着眼睛的中年人，屏幕上的全息报表反射在他脸上，那表情他说不上是疲惫还是别的什么，只是长时间没有变化。还有一个孩子在白色房间的地板上玩积木，周围没有人，看不出是在医院还是别的地方，那孩子搭了又拆，拆了又搭。这些碎片都来自中心区域的节点，它们的内部数据流非常密集，以至于那些画面被不断产生的数据覆盖、刷新，只留下极短的残影。但那些残影背后，是无数段持续运转的人生。而在那些碎片的短暂残影中看到的只是一些可供分析的信息量。

林劫在那个感知层的深处停留了片刻，重新看向那个暖黄色的节点。它还在那里，稳定地亮着。他忽然想到，如果所有的节点都是被观察的对象，那这个暖黄色的节点是什么？它也在的感知层内部，但它不像是被观察的。它更像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存在——也许它的内部数据碎片里包含的不仅仅是陈博士遗留的残影，而是某种能够独立出信号的、不属于本体的东西。那个坐在灯下的人影，如果是陈博士的意识残片，那它在这个庞大的、非人的空间里已经存在了几十年。

林劫把那个暖黄色节点的坐标值又确认了一遍，把它存进协议记录的最顶层。然后他慢慢退出了感知层。断线后的现实回归是渐进式的——最先回来的是声音，风扇持续的低频嗡鸣；然后是触感，后背靠着的墙壁，脚底踏着的水泥地面；最后是呼吸的节奏，平稳下来的心跳。他睁开眼，工棚里还是那个样子，屏蔽板、金属网、服务器的指示灯。他把平板拉过来，状态日志里多了一条他还没来得及细看的记录：感知层接入期间，检测到目标方向性注视一次。注视对象：用户所在坐标区域。

方向性注视。

林劫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上一次记录是焦点偏移，这一次是方向性注视。偏移是被动的，像是扫过去看了一眼。注视是主动的，像是在看着什么东西。他坐在工棚里想了想那意味着什么，然后把那行记录也存了档。那个注视本身不带恶意，但他无法确定那到底代表着什么。

他站起来把设备收好。屏蔽板拆回墙角，金属网卷回铁桶后面，服务器的电源切断，那个指示灯在完全断电之前短暂地闪了一下绿光，然后灭了。他站在工棚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台盖着旧帆布的机器在黑暗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他走出棚子，把铁栅栏门的链子搭回原样，然后沿着锈带的夜路往回走。

那天夜里他睡不着。他躺在破沙上闭着眼，那张星图在他意识深处持续地亮着。他以前觉得瀛海市的夜晚是黑的，但那天晚上他闭上眼之后，眼前全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光点。那些光点的排列跟他记忆里的城市结构重叠在一起，中心亮、边缘暗。他想象着那些光点背后的人——那些在暗处蜷缩着的、在亮处匆忙移动着的——他们不知道自己被看见了，更不知道被看见的方式是那样的。在的星图上，每一个人都是一小团亮光。没有名字，没有故事，没有区别。这就是它世界的方式——用一种彻底的、均匀的漠然注视着所有的光点。不多给谁一盏灯的亮度，也不少给谁一丝熄灭的时间。

他在黑暗中坐起来，没有开灯，在平板上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在最上面敲了四个字：万物为刍狗。然后他放下平板，靠着墙闭上眼。星图还在那儿亮着，慢慢地、持续地旋转着，每一个节点都按照自己的频率闪烁。他在那个画面底下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