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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是第一个消失的。
不是那种“啪”
一下全没了,是那种抽丝剥茧的、一点一点被抽干的感觉。先是平时塞满耳朵的电子噪音——无人机巡逻的低频嗡鸣、全息广告循环播放的促销口号、交通系统温柔到虚伪的语音提示——这些声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先是变调,然后断断续续,最后彻底哑了。
接着是人声。起初是困惑的嘀咕,像清晨被闹钟吵醒时不满的咕哝。然后嘀咕变成了询问,音量提高,带着点不确定:“哎?我手机怎么没网了?”
“这破路灯怎么一直红着?”
“叫的车呢?地图上显示到了啊,车呢?”
询问很快酵成焦躁。十字路口,喇叭声开始像受惊的兽群一样此起彼伏,杂乱无章,不再是平时那种带着节奏感的抱怨,而是纯粹的、泄性的噪音。有人摇下车窗,探出头喊:“走啊!挡着路了!”
前面的人吼回来:“走个屁!看不见红灯吗?!”
可那红灯已经红了快三分钟,纹丝不动,像个凝固的血痂。
林劫站在一栋废弃写字楼三层的破窗后面,背靠着冰冷掉皮的墙壁。他没看楼下那锅渐渐煮沸的粥,眼睛盯着手里那个巴掌大的、屏幕布满蛛网裂痕的备用终端。上面的信号格是空的,像个咧开的、嘲讽的嘴。代表“龙吟”
公共网络服务的那些小图标,灰了一大片,剩下几个在苟延残喘地闪烁,加载圈转得比八十岁老头拄拐还慢。
成了。
他脑子里冒出这两个字,干巴巴的,没有任何情绪。像医生做完一场高风险手术,看着监护仪上勉强恢复的曲线,知道最危险的一关暂时闯过去了,但病人是死是活,还得看造化。
他策划的“崩坏序曲”
,那场针对“龙吟”
心脏的猛攻,确实奏效了。病毒像最霸道的癌细胞,顺着系统的神经网络疯狂扩散、复制、堵塞。高悬在城市上方的那个“神”
,那个“宗师”
,此刻大概正忙于清理体内疯狂增殖的“错误”
,暂时顾不上维持这副名为“瀛海市”
的躯壳那精密到变态的协调性。
代价就是眼下这副光景。
他稍微挪了挪身子,从窗户碎裂的边沿望下去。街道像一条被突然抽走了润滑剂的巨大传送带,每个零件都开始出不和谐的嘎吱声,然后缓缓停摆。
交通是重灾区。没了中央调度,红绿灯要么瞎了,要么就固执地停在一个颜色上。十字路口变成了钢铁的坟场。轿车、公交、悬浮出租、货运卡车,像一堆被孩子胡乱堆放的玩具,头尾相接,侧身相抵,把路口塞成一块密不透风的铁疙瘩。喇叭声已经连成了片,分不清彼此,只剩下一种持续的、令人头皮麻的轰鸣。
有司机试图从缝隙里钻出去,结果只是把旁边车的后视镜刮掉,或者把自己的前杠怼瘪。争吵瞬间爆,推开车门,指着鼻子对骂,手指恨不得戳到对方脸上。平时被系统严格规训的“文明”
外衣,在失去即时处罚和信用扣分威胁的瞬间,薄得像层窗户纸,一捅就破。
更多的人选择下车。他们站在车流中,或者挤上狭窄的人行道,一脸茫然。去哪?上班?系统瘫痪,打卡机连不上网,算旷工还是算天灾?回家?公共交通瘫痪,私家车被堵死,靠两条腿走回去?很多人住在城市的另一头。
林劫看到一个穿西装裙的女人,高跟鞋的鞋跟卡在了窨井盖的缝隙里,她用力拔,没拔出来,反而差点摔倒。她蹲下身,试图用手去弄,指甲断了,她看着渗血的手指,又看看周围混乱的人群,忽然就那么蹲在路边,把脸埋进了臂弯里,肩膀开始轻微地抖动。没人注意到她,每个人都自顾不暇。
远处传来刺耳的急刹车和金属碰撞的巨响,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哗啦声。大概又撞了。没有自动驾驶系统在最后一秒接管,没有紧急避险协议启动,纯粹的、原始的人为失误,或者就是纯粹的倒霉。会不会有人受伤?救护车还叫得过来吗?林劫不知道。他移开了视线。
人行道上,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商铺的电子招牌大部分灭了,只有少数靠自身电池或者电机维持的,还在顽强地闪烁着,反而显得更加诡异。便利店门口挤满了人,卷帘门半拉着,老板站在里面,挥舞着手臂喊着什么,大概是“只收现金!没现金的别挤!”
可这年头,谁身上还带现金?带了的,又能有多少?
有人试图用智能手环支付,对着早已失灵的多功能感应区徒劳地晃了又晃,屏幕上一个红色的叉不断闪现。后面的人等不及,开始推搡。一个中学生模样的男孩被挤了出来,怀里的面包掉在地上,立刻被几只脚踩过,成了乌黑的一团。男孩愣愣地看着,没哭,也没骂,只是眼神空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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