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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刚驶入沂州城门,陈巧儿便掀开了帘子。
扑面而来的不是想象中的繁华盛景,而是混杂着牲畜气味、尘土与人群汗味的浊流。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幌子在初夏的风里懒懒飘着,贩夫走卒的叫卖声、车轮碾过石板的咯噔声、茶楼里传出的说书声,全都搅在一起,轰得人耳膜发胀。
“好多人……”
花七姑轻轻靠过来,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袖口。
她们二人在青州虽已有名声,但青州终究是小城。眼前这沂州作为一州首府,规模大了不止三倍,人流如织,车马如龙,连空气中都浮着一层紧绷的、竞争的气息。陈巧儿眯起眼,目光扫过街边几处木作铺子——招牌都比青州的要阔气,门口陈列的样品也确实有几分精细,但看在她眼里,那些榫卯结构、手力设计,仍带着这个时代固有的笨拙。
“小心些。”
赶车的王伯低声提醒,“沂州工匠行会势大,听说排外得很。”
话音未落,马车忽然一个急停。
前头传来吵嚷声。陈巧儿探身望去,只见街心围了一群人,正中央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红脖子粗地拽着一架歪斜的推车,车上堆满了新烧的陶罐。车轮不知怎地卡在了石板缝里,那汉子用力过猛,只听“咔嚓”
一声,车轴应声而断,半车陶罐稀里哗啦摔了一地。
周围爆发出哄笑。
“孙老四,你这车用了有十年了吧?早该换啦!”
“找赵木匠修修呗——不过赵木匠现在只接大活儿,瞧不上你这点小钱咯!”
那叫孙老四的汉子蹲在地上,看着满地碎片,眼眶都红了。陈巧儿眉头一皱,刚要下车,却被花七姑轻轻按住手腕。
“巧儿,”
七姑声音极轻,“初来乍到。”
陈巧儿知道她的意思。她们此行是应州府一位周姓官员的私人邀请,名义上是“交流技艺”
,实则也是那位周大人想借她们在青州的名声,给沉闷的沂州工匠圈带来些新风气。可若还没见着正主,就先在街上惹了注意……
“车轴断裂处不对。”
陈巧儿低声说,目光锐利地扫过那断成两截的木头,“断口太整齐,像是被人事先锯过七分,只留三分连着。”
花七姑眼神一凛。
此时,人群里走出个留着山羊须的瘦高男子,约莫五十岁年纪,身穿靛蓝细布袍,双手背在身后,踱步到那摊碎片前,摇了摇头:“孙老四啊,早跟你说过,这车该送到我铺子里彻底修整。你偏贪便宜,找城外野路子弄,这下好了?”
孙老四抬头,嘴唇哆嗦:“孙大师,我上月才、才在您那儿换了新轴……”
“新轴?”
被称作孙大师的男人嗤笑一声,“我‘巧手孙’做的轴,能用十年不坏。你这分明是贪便宜买了劣木,自己糟蹋了。”
他弯下腰,捡起一截断轴,举高给四周人看,“瞧瞧这木纹——松木充楠木,一压就碎。孙老四,你这不是自己坑自己么?”
四周议论纷纷。有人点头称是,也有人眼神躲闪。
陈巧儿看清楚了那截断轴。木纹确实是松木,但断裂面外层颜色深、内里颜色浅——分明是被人用药水浸泡过,外层硬化、内里酥脆,做了个精巧的陷阱。这种手法她在青州见过,是某些不良工匠用来坑骗回头客的伎俩:先给你做个次品,等你用坏了再来修,便能再赚一笔,还能落个“早听我的就好”
的名声。
“好手段。”
她轻声冷笑。
花七姑也看明白了,低声道:“这人就是孙有德?鲁大师信里提过的那个‘笑面虎’?”
陈巧儿点头。鲁大师在她们临行前特意写了封信,交待沂州几个需要注意的人物,其中就有这位孙有德——沂州工匠行会副理事,表面和气,实则心胸狭窄,最擅长排挤外来匠人。看来她们的车刚进城,就已经被人盯上了。
“走吧。”
陈巧儿放下帘子。
马车绕开人群,缓缓前行。但就在即将穿过街口时,那边孙有德忽然抬高声音:“哎,那辆车——可是青州来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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