倍福文学

手机浏览器扫描二维码访问

第1119章 众怒（第1页）

唐家院子外面的这条巷子，从来就没有这么热闹过。七月半的夜晚，按理说是安静到有些空荡的，除了纸钱燃烧后的灰烬在月光下缓慢飘动，除了河边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不应该有什么声音能打破那种被节日压住的安静。

但今夜不同。

那些原本已经熄了灯的窗户，像是一盏一盏被无形的手拧开的灯，从巷头到巷尾，从院墙的这边到那边，接二连三地亮了起来，昏黄的、惨白的、带着煤油灯特有跳动的，像是有人在那片夜色中划开了一道口子，让光的碎片从裂缝里漏了出来。

有人在窗户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披着衣服，眯着眼睛问：“搞哪样名堂？大半夜的，吵什么吵？”

那声音还带着刚从梦里拔出来的黏稠，像是一根还没有完全从枕头里抽出来的线。有人推开院门，光着脚站在门槛上，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在他脸上晃动，映出一张还没完全从睡意中醒来的脸。他眯着眼往巷子里张望了一下，像是想从那片昏暗里找到声音的来源。

有人披着褂子就出来了，一边走一边系扣子，嘴里嘟囔着：“哪个在闹？莫不是又出事了？”

那些声音从各个角落汇聚过来，像是一条条细流，从不同的方向和不同的距离流向同一个汇聚点，汇成一片越来越大的嘈杂声。

人逐渐围得多了起来，有的站在院墙外面，有的挤在门口，有的干脆走到院子里来，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过来的，又像是一只只在暗中辨认方向的鱼，循着声音聚集到同一个水面上。

有人认出了柳开江，看到他被捆成一团扔在地上，脸上的表情从迷糊变成了震惊，又变成了愤怒。

那三种情绪在他脸上像是翻书一样快，一页还没翻完，下一页已经压了上来。他弯下腰，凑近看了看，又直起身，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被挤出来的：“这不是柳开江吗？他在搞哪样？”

旁边有人接话，声音大得像是在替整个院子宣布一个新闻：“听说是要来放火！半夜三更翻墙进来，拿着一盒火柴，要不是唐老板他们提前守在这里，这唐家院子就被他烧了！”

那声音一传出来，像是一块被点燃的引信，人群中立刻炸开了。

那些还带着睡意的面孔，在一瞬间被惊醒，被一种比困倦更直接的东西猛地推了一把，清醒得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

“放火？”

又一个人重复了那两个字，像是在用舌尖掂量那两个字的分量，掂完之后，脸色变了，声音也变了，变成了一种更低沉的、带着压抑的怒火的语气，像是在为一场即将到来的爆做着准备。

“造孽哦！烧房子那是要天打雷劈的！”

一个老婆婆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往前挤了两步。

她的背有些驼，步子也不稳，但她的目光很直，像是想要穿过人群的缝隙，看清那个被捆着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她看清楚了是柳开江，在那一刻像是确认了一个她不愿意相信的事实，又朝地上啐了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她那些年岁里磨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苍老和锋利：“你个短命鬼！我们这一条街的人，哪个没吃过唐家的饭？你倒好，连人家的房子都要烧！”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也插了进来，他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胳膊上的肌肉在月光下绷出了清晰的轮廓，像是已经准备好用身体来参与接下来可能生的事。

他的声音又粗又响，像是要把所有的愤怒都用那一嗓子喊出来，像是一块石头在石壁上炸开，碎屑飞溅：“放火比杀人还可恶！杀人是杀一个，放火是烧一片！你这一把火下去，唐家院子没了，我们这些邻居也跟着遭殃！你不光是想要唐老板的命，你是想要我们大家的命！”

他的话像是一根针，刺穿了人群里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恐惧。那些本来只是围观看热闹的人，在那一刻不自觉地向前迈了一小步，脸上的表情也变了，不再是好奇，不再是惊讶，而是变成了一种更冷硬的东西，一种被触碰到切身利益后的抗拒。

那种抗拒不需要酝酿，也不需要动员，它会在被威胁到的瞬间，自己从每一个人的沉默里站出来，像是那些平时被压在日子底下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被释放的出口。

“打死他！这种人不打死留着过年吗？”

人群中又有人吼了一句。

那声音像是一根火柴，在已经铺满了干草的空气里划了一下，顿时就燃起了一片更旺的火光。有人攥紧了拳头，指节出细微的响声，像是关节在替即将到来的动作热身。

有人在往前挤，肩膀挤着肩膀，胳膊肘碰着胳膊肘，那些平时客气有礼的邻居，此刻像是一条正在收紧的绳索，一圈一圈地往中心靠拢。

有人已经在弯腰找地上有没有趁手的东西，目光从地面扫过，像是在为某一刻做着无声的挑选。

柳开江躺在地上，像是察觉到了那些逼近的脚步声，不自觉地往旁边缩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像是一只已经被围住的动物，连退缩都带着一种无处可退的滞涩。

他身上那根棕色的粗麻绳还紧紧地勒着，像是一道道已经嵌入皮肉的凹槽，绳子勒进他的手腕和肩膀，在他那件被踩得看不出颜色的衬衫上刻下了清晰的痕迹，像是在为某个即将到来的清算预设着位置。

有人冲上去踢了一脚，那声音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清脆，像是骨头与鞋底之间的一次对话。有人跟着骂了一句，那骂声像是被点燃的引信，顺着人群的缝隙一路蔓延，从一个声音传到下一个声音，像是有人在传递一捆还没有点燃的火把。

有人捡起一根断掉的树枝，在空气中挥了一下，又放下了，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真的落下去，像是在用那个动作替自己做最后一道选择。

申二狗站在人群前面，正要伸手拦住那些冲上来的人，看到那个场面，急得喊了一声：“都别打了！再打要出人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