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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栋老式的居民楼,外墙是灰色的,有些地方的墙皮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红色的砖,像一块块伤疤,又像是一个老人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
楼道里的光线不太好,有些暗,像是光不愿意照进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陈旧的味道,像是时间在这里沉淀了很久,久到连空气都习惯了这种味道。沈醉亭住在三楼,楼梯是水磨石的,被人的脚步磨得光滑锃亮,像一面老镜子,能映出人的影子。
栏杆是铁质的,漆面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摸上去粗糙扎手。沈月掏出一把钥匙,钥匙是铜的,沉甸甸的,上面挂着一个红色塑料牌,她熟练地插进锁孔,轻轻一拧,门开了。
门开了,唐哲跟在沈月后面走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屋子里的情况。不过是简单的一室一厅,客厅不大,放着一张旧沙、一张茶几、一个书柜,书柜里塞满了书,有些书已经泛黄了,像一张张苍老的脸,书脊上的字有些已经模糊了,像是被时间磨掉了印记。
沙是棕色的皮革的,已经有些年头了,边角磨得亮,坐垫上有一道浅浅的凹痕,像是有人常年坐在那里看书看报留下的印记。茶几上放着一副老花镜、一个搪瓷茶杯、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像是主人刚刚起身离开,随手放下的。
卧室的门开着,能看到里面一张单人床,床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的,像一块豆腐,棱角分明,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枕头放在被子上,摆得端端正正,像是一个等待检阅的士兵。墙上挂着一幅字,是用毛笔写的——“宁静致远”
,字迹苍劲有力,像是在无声地诉说主人的性格,不张扬,不炫耀,不争不抢,只求内心的安稳和平静。
厨房是开放式的,就在客厅的一角,与其说是一个厨房,不如说是一个灶台。灶台很小,是用水泥砌的,表面铺了一层白瓷砖,有些瓷砖已经裂了,像一道道细小的伤口。灶台上只有一个蜂窝煤炉,炉子是铁皮的,有些生锈了,炉子里的火已经灭了,剩下几块灰白色的煤渣,像一堆没有生命的骨头。旁边放着一个铁锅,锅底有些黑了,像是用了很多年;一把菜刀,刀柄被磨得光滑圆润;一块砧板,木质的,表面有一道道深深的刀痕,像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还有几个碗碟,简简单单的,像是随时可以收拾走人的临时住所。
灶台上还有昨天中午沈醉亭吃剩下的半碗面条,面条已经坨了,粘在一起,像一团灰色的胶水,又像一团拧不动的死结。碗底还有一些汤汁,已经黑了,在闷热的空气中酵着,散出一股酸腐的气味,像是在无声地抗议着主人的疏于打理,又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一个人生活的仓促和随意。
唐哲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只有一个蜂窝煤炉的灶台,看着那半碗已经臭的面条,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不是没见过清贫的生活,在八家堰的时候,家家户户都是这样过来的,甚至比这还差。他见过家里揭不开锅的日子,见过吃糠咽菜的年代,见过一个馒头分三顿吃的日子。但他没想到,一个地委书记,一个厅级干部,一个手握一方大权的人,竟然住在这样的地方,吃着这样的剩饭,用着这样的灶台。他见过那些和他父亲一般大小的人,甚至更年轻的人,到了这个位置,早已是锦衣玉食,前呼后拥,出门有车,进门有人,吃什么喝什么用什么都有人安排得妥妥帖帖。而沈醉亭,却像是一个与时代脱节的人,活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的世界里,简单得让人心疼,清贫得让人心酸,干净得让人肃然起敬。
前世的时候,唐哲没少接触过厅级以上的领导。那时候的他,跟各种官员打过交道,吃过饭,喝过酒,称兄道弟过。那些人,住在宽敞明亮的房子里,装修得富丽堂皇,挂着名家字画,摆着古董花瓶,开着公家的车,吃的是山珍海味,喝的是名酒好茶,身边的人一个比一个会说话,一个比一个会办事。
他从来没有见哪个领导过得这么辛苦,住得这么简陋,吃得这么随意。沈醉亭真的是个另类。他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像是在看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人,又像是在看一个他需要重新认识的人。
唐哲站在那间简朴的客厅里,目光从书柜上那些泛黄的书脊滑过,落在茶几上那副老花镜上,又移向卧室里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床铺。他的目光最后停在墙上那幅“宁静致远”
的毛笔字上,那四个字像是从沈醉亭心里长出来的,一笔一划都带着他性格里的那种沉静和清正。
他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转过身,看着沈月,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像是感叹,又像是敬佩,还带着一点点心疼。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要把自己心里的感受一字一句地摆出来:“小月,这就是我老丈人住的地方呀。我在来之前,脑子里想过很多种样子,想过他住的是地委大院里的那种小楼,有院子,有树,有花坛,有围墙;想过他住的是那种带客厅、带书房、带卧室、带饭厅的宽敞套间;想过他住的地方虽然不一定多豪华,但至少应该是干净整洁、像模像样的。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会住在这样的地方,一张桌子,四把椅子,一个书柜,一个搪瓷盘里放着几个杯子,一个保温瓶孤零零地站在角落里,像个沉默的哨兵。一个地委一把手,住得这么简陋,说出去谁会信?”
沈月白了他一眼,那白眼翻得又轻又快,像是早就习惯了他这种“没个正形”
的说话方式。她把手里的菜篮子放在桌上,又去厨房找了一个盆子,把买来的鱼和肉放进去,准备等会儿收拾。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你说话注意点”
的嗔怪和“隔墙有耳”
的谨慎,像是在叮嘱一个不太懂规矩的孩子:“没个正形,被别人听到了,要在背后骂我不守妇道了。现在是什么年代?你以为还是以前那种可以随便说话的时候吗?以前的女人,哪怕就是结了婚,在大街上都不会手拉手地走,更别说像你这样大大咧咧地喊‘老丈人’了。让人听见了,还以为我是什么轻浮的人。”
她说完,又看了唐哲一眼,那目光里有责备,也有一种“我知道你是故意的”
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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