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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长岗岭上没有路,一行人到天黑很久了,才走到岭下的河沟里面。从山岭上下来的时候,他们走的不是路,而是兽径——野兽踩出来的小道,窄窄的,弯弯曲曲的,有些地方根本看不出路的痕迹,只是灌木和荆棘之间的一条缝隙。
他们顺着那条缝隙往下走,手脚并用,连滚带爬的,不知道摔了多少跤,不知道被树枝抽了多少次脸,不知道被藤蔓绊了多少次脚。天色早已经黑透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黑,像是有人用一口大锅把整片森林扣在了下面。
此时已经黑漆漆一团,除了他们几支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晃来晃去,照亮前面一小片地方,离他们远一些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
远处是黑黢黢的山影,近处是黑黢黢的树影,脚下是黑黢黢的路面,连自己的影子都看不清。只能听到脚步声、喘息声、水流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又短又急,像是在警告什么。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显得那么微弱,那么无力,像是几只在黑暗中挣扎的萤火虫。
胡静走在唐哲旁边,一只手还扶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举着手电筒,费力地照着前面的路。她侧过头,看着唐哲那张被汗水和血水糊住的脸,看着那一道道被荆棘划出的红痕,看着他紧咬着牙、皱着眉、一步一步往前挪的样子,心里疼得不行。
她担心地问:“唐哲,你怎么样?还能走吗?实在不行咱们就歇一会儿,不着急。”
不等唐哲回答,她便松开他的胳膊,加快脚步,跑到前面许中南的身边,拉住他的袖子,焦急地说:“许老师,要不我们今天晚上就在这河边扎营吧?唐哲还受着伤,跟着我们走了小半天了,从长岗岭上下来的路又那么难走,他身上到处都是伤,腿也在打颤,再走下去我怕他受不了。先找个地方歇一晚,明天再赶路不行吗?”
许中南停下脚步,转过身,用手电筒照了照后面的唐哲。唐哲正靠在路边的一棵树上,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脸色确实不好,白得像纸,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血丝从裂缝里渗出来,在嘴唇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他浑身都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累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许中南看着他,心里也是一阵不忍。
他正想点头同意,说“好吧,就在河边扎营,大家今晚好好休息”
,话还没出口,唐哲已经抬起头,直起身,朝他们走了过来。
唐哲虽然喘着粗气,浑身都在疼,但他的脑子还是清醒的。他走到许中南和胡静面前,用手电筒往河道的方向扫了一下,光束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照亮了河边的景象,说道:“这河道太窄,没有合适扎营的地方。你们看,两边都是陡峭的山壁,河滩就那么一小块,全是碎石头,连搭个帐篷都费劲。现在又开春了,昨天、今天一直在下着小雨,虽然这样的天气不会有暴雨,但是梵净山的天气,谁也说不准。上午还是大太阳,下午就下起了雨;刚才还是毛毛雨,说不定一会儿就变成了瓢泼大雨。你们看到那些东西了吗?”
唐哲把手电筒往河边更远处扫了一下,光束照在河道边的石壁上,那里有明显的洪水冲刷过的痕迹,一条一条的,像是被谁用刀子刻出来的。那些痕迹离现在的河道足足有三米多高,有的地方甚至更高。石壁的缝隙里卡着许多残枝断树,有的被夹得紧紧的,像是被一双巨手塞进去的;有的还挂着干枯的树叶和树皮,在风中晃来晃去,像是在述说着那一场场洪水肆虐的往事。
唐哲的手电筒光束在那些痕迹和残枝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又扫向河道。他继续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你们看到了吗?那些痕迹,是往年洪水的时候留下的。这条河别看现在水不大,温顺得跟个小姑娘似的,一到了雨季,山上的水全往这里灌,水势涨得飞快,几分钟就能涨好几米。万一咱们在这里扎营,半夜突然来了山洪,这条河里的水,远比清水江的河水大,两边又是高山峡谷,连逃都没办法逃。到时候跑都跑不掉,全得被冲走。”
众人顺着他的电筒光,也跟着把自己手中的电筒往四处扫了一下。几道光束在黑暗中交叉、重叠,照亮了河道两边的景象——那些被洪水冲刷过的痕迹,那些卡在石缝里的残枝断树,那些被水冲得光秃秃的石头,那些被连根拔起倒在河床上的大树。现在下着小雨,河水并不算大,只是浅浅的一层,哗哗地流着,看起来很安静,很无害。
但看着河道两边的狼藉,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听着唐哲的话,众人心中还是不免有些后怕。他们仿佛能看到那些年洪水时的景象——浑浊的、咆哮的、带着泥沙和树枝的洪水从山上倾泻而下,像一条怒的巨龙,吞噬着沿途的一切。
尤其是耿桂兴,去年在清水江差点就被洪水冲走,要不是唐哲冒死跳进水里救他上来,估计现在坟头草都长起来了。
从那以后,他对山里的洪水就有了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他听到唐哲说到山洪,心里猛地一紧,后背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连忙附和道:“我觉得唐哲说得有道理,这里的确不适合扎营。这河道太窄,太陡,太危险,万一晚上下大雨,我们连跑都跑不了。咱们还是往前走,到刘家堰去,那里有人家,有房子,安全。”
胡静担心地看向唐哲,眼睛里满是忧虑和不忍。她能理解唐哲说的那些话——河道危险,不适合扎营;万一洪水,逃都逃不掉。但她看着他那一身的伤,看着他疲惫不堪的样子,心里还是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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