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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黄昏,黄浦江水像被熔了的残阳染透,赭红色的浪头一下下拍着江堤,声响闷得像埋在土里的鼓。
风从江面卷过来,裹着江里的鱼腥气、岸上梧桐的飞絮,还有远处外滩飘来的咖啡香与爵士乐,撞在人脸上,一半是人间烟火,一半是彻骨的凉。
江堤内侧的木质长凳上,独自坐着个青年。
长凳被夕阳拉出长长的影子,青年就坐在光影的分界线上。
180的个子,身形清瘦却挺拔,像江边栽得笔直的水杉,肩线平展,哪怕只是静静坐着,也透着一股刻在骨子里的精英气,却又不显得凌厉,只像一本摊开的、装帧精致却蒙了层薄尘的书,让人想翻,又怕惊扰了里面的沉寂。
他生了张干净柔和的瓜子脸,线条利落得像宣纸上以浓墨勾出的边线,没有半分冗余。
皮肤是江南春雪似的白,却带着点久不见日光的病态,在渐沉的暮色里,竟泛着点近乎透明的质感,衬得那一头黑发愈发浓黑。
斜分的刘海软而不塌,发顶蓬松着,清爽得像刚被江风洗过,垂下来的发梢扫过额角,刚好遮住眉骨一点极淡的疤。
五官是精致立体的,高挺的鼻梁撑起了整张脸的骨相,唇线干净,是偏薄的唇形,抿着的时候,下颌线便绷出一点冷硬的弧度,可一旦弯起,那点冷意便瞬间化开,只剩温和。
最动人的是那双眼睛,深邃的黑眸,像黄浦江底沉了百年的寒潭,平日里浮在水面的,是温吞的、带着点忧郁的光,看江景时是散的,看人时却又聚得很,仿佛能把人心里那点心思都照得透亮。
只偶尔,潭底会极快地闪过一丝暗红的微光,像幽冥里燃着的鬼火,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夕阳晃了眼。
江堤上往来的人不少,散步的情侣,追跑的孩子,举着相机拍照的游客,人声鼎沸得像开了锅的水。
可这热闹,竟半点也渗不进青年周身半尺之内。
他就那样静静坐着,指尖搭在膝头,目光落在东流的江水上,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像一幅嵌在这烟火人间里的、冷色调的画。
过路的年轻女孩们频频侧目,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捂着嘴低声说笑,目光黏在他身上,挪不开脚。
终于有两个胆子大的,攥着手机,红着脸走了过去,停在长凳前,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小哥哥,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能、能加个微信吗?”
青年闻声抬眼,寒潭似的黑眸里泛起一点温和的光,薄唇弯起,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
那一笑,瞬间把他周身的冷意都化开了,像春雪融了,露出底下温软的溪水。
可他开口,却是极礼貌的拒绝,声音清润,像玉石相击,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傲慢,却也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
“抱歉,不方便。”
女孩们脸上的红更浓了,慌忙道了句“不好意思打扰了”
,便转身快步走了,走出老远,还忍不住回头看。
这样的场景,黄昏里已经上演了四五次。
有打扮精致的白领,有穿着校服的学生,无一例外,都被他温和却坚定地拒了。
他仿佛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瞩目,也习惯了这样的隔绝,拒绝完,便重新将目光落回江面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头,眼底的忧郁又浓了几分。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
他此刻便是这样。
这人间的热闹,这黄浦江边的春风与夕阳,于他而言,不过是千年时光里,又一段转瞬即逝的背景板。
他只是是这颗星球的过客,热闹是他们的,他什么也没有。
就在这时,江风里忽然掺进了一丝极淡的、乌木与雪松的香气,盖过了江风里的鱼腥与烟火气。
紧接着,是手杖点在石板路上的声响,笃,笃,笃。不疾不徐,每一下都精准地踩在浪头拍岸的间隙里,沉稳,笃定,像老座钟的摆针,硬生生把周遭的喧闹都压下去了几分。
青年抬了眼。
夕阳最后的光里,一个白发青年正缓步走来。
他穿一身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黑色礼服,领口系着洁白的真丝领结,一尘不染,和江堤上穿着休闲装的路人格格不入,像刚从白金汉宫的晚宴里走出来,误打误撞闯进了这市井烟火里。
头顶的高顶礼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线条锋利的下颌,和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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